“师弟!”
那一声“师弟”叫得极响、极亮,仿佛真是多年不见的至亲之人。
——邵湖平心里一颤。
他挣扎着从竹椅上站起来,躬身还礼。
“师兄好,”他的声音有一丝极不易察觉的颤,“小弟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唉——”陈宗旺一摆手,“是为兄来得匆忙,没提前打招呼。”
邵湖平勉强笑了一下:“师兄在京公务繁忙,怎么得空——”
入朝为官以来,陈宗旺回南阳的日子确实屈指可数。
“这话问的。”陈宗旺笑起来,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展开,“明日乃恩师大祥之期,我特地赶回来拜祭。”
大祥之期——恩师去世整整两年之日。
邵湖平微微一愣。
——有数几次回南阳探望,陈宗旺驻留都不过一两日,说的也全是京中官场如何如何,近二年更不曾到师父的坟拜过一炷香,如今却专程为大祥之期赶来。
“哦——”邵湖平低下头,“是是。师父在天之灵要知道你来看他,定甚感欣慰。”
陈宗旺的目光在他脸上巡了一遍,落到那些未褪的淤青上。
“这——”他皱眉,“这又谁打的?”
“我……我自己不小心跌了一跤。”邵湖平低声。
陈宗旺摇头长叹。
“这些年——你受苦啦。”
他叹得极重,眉宇间似真有一丝痛惜。
一瞬间,邵湖平心里不由涌起些许真切的感激——毕竟是十几年的师兄弟,毕竟是同一个师父带出来的。他从心底愿意相信眼前这个人的关心是真的。
……
这时,梁翠翠闻声从屋里快步走出。她一见陈宗旺,脸上先是一喜,随即那一喜又立刻收敛下去——收敛得如此自然,让人以为她只是有些拘谨。
她走上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师兄来了。”她的声音有一分惯常的疏离,“快进屋坐吧,我给你们沏茶。”
由此,三人先后进了堂屋。
堂屋正中的条案上,供着一具乌木牌位,上刻“先师莫无缘之灵位“七个金字。牌位上端,横着搁那柄冥香剑——十六岁的邵湖平当年握在手里的便是这冥香剑。
——师父临终前,把它放在这条案之上,说:“你病弱至此,看来今生与剑无缘,这冥香剑就归案供奉。记着,日后只可读书,再不要挂记习武。”
两年了,它一天也不曾离开这条案,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尽管师姐偶尔擦拭,剑鞘上还是落着极薄的一层灰。
陈宗旺走到条案前,先向牌位深深一揖,然后取过案前香炉里的三炷香,就烛火点燃,恭躬敬敬地插入香炉。三炷香上,青烟一缕一缕升起,缓缓聚成一线。他又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磕得极虔诚,诚到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邵湖平站在他身后,眼框微微发热。
……
三人分主客坐下。梁翠翠端上茶来。陈宗旺解开青布包袱——里头有两支上好的鹿茸、一支十几年的老山参、一大卷素青细布,一大锭雪花银——都齐齐整整地摆在桌面上。
“师弟,”陈宗旺推过那些东西,“这些鹿茸和高丽参,给你补补身子。这匹布,拿去做套象样的新衣裳。还有这五十两银子——留着以备不时之需。”他喉头微微一动,“往后有何难处,尽管给为兄写信。”
邵湖平连连作揖:“师兄大恩——小弟没齿难忘。”
“说什么见外话。”陈宗旺摆手,“咱们师兄弟情同手足。恩师不在了,我长兄为父,理应照顾师弟。只可惜——身在公门不自由,没时间多陪你。”
“师兄心里记挂着小弟,”邵湖平低声,“湖平已感激不尽。”
梁翠翠给两人端上茶来,坐到桌边,插了一句。
“咱们都是没爹没娘的孤儿,”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由恩师一手拉扯长大——倒比那一奶同胞还要亲。”
“是啊。”陈宗旺点头,“师妹,你也坐。咱哥仨多日未见,好好唠唠家常。”
于是三人围着方桌坐下,就着一壶粗茶,说了半日的话。陈宗旺问邵湖平近来身体如何,问他饭吃得下否,问他有没有再犯旧疾;梁翠翠不时插一句,语气里全是姐弟情深。堂屋里的空气看上去极其温暖,温暖到——邵湖平几乎相信,这世上还有两个至亲之人在陪伴他——他甚至在心里想:或许自己废掉的这些年也不算白熬,至少还有这样两个亲人。
——他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