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差点被鱼拖下水
    村外有条小河。

    河面不算宽,仅丈许,水流平缓,两岸垂柳依依。柳枝正嫩,一根根像新写的绿字,在水面蘸了又蘸。

    邵湖平在河边一块青石板坐下——是他常坐的石头,石面被坐得很光亮。

    他把鱼竿甩了出去,鱼漂“啪”地一响,落在离岸五六尺的水面。他身子微微前倾,双目直直盯着浮漂,神情专注。

    一只蜻蜓落在鱼竿的顶端,他也不赶。

    他忽然觉得,也许这一刻就是最好的一刻。

    身上不痛。

    耳边没骂。

    江湖离自己很远,风也温柔。

    他甚至有点希望这一竿甩下去,永远不要有鱼来咬。因为鱼一来咬,就意味着又要用力,意味着业已废掉的身体又要提醒自己:你是个废人。

    可鱼偏偏来咬了。

    浮漂猛地一沉。

    他条件反射地收竿。鱼线立刻绷得极紧——从力道来看,水里的鱼决计不小。他双手握着竿,身体后仰,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拉。

    然而他的身子毕竟太弱。

    骼膊没有力气,腰上没有力气,脚下也没有力气。他反被那鱼一拖,从青石板上滑下来,膝盖磕在泥地上,痛得“啊”地一声叫。

    他没敢放手,抱住鱼竿,双脚死死蹬着泥地,往后拽。

    僵持了小半盏茶的时间——对普通人来说,这也许只是一场小小的搏斗,对他而言,却象一场关乎生死的大战。

    终于,那鱼被拖到浅水处。青黑色的鱼背在水花里翻了一翻,露出足有二尺多长的身子——一条六七斤重的草鱼。

    要在从前,他一根手指头都不必动,只把竿轻轻一挑,这鱼就能带着串串水珠鲜灵灵地挑到岸上。

    如今却拼得他浑身泥水,狼狈不堪。

    他抱着鱼竿倒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太阳已升起来,晒得他额上的汗一颗一颗滚落。

    远处,几个洗衣的中年妇人望见这一幕,手上的杵棒都停了,一个个掩着嘴咯咯嗤笑起来。

    “那不是剑圣莫无缘的宝贝徒弟吗?”

    “当初多威风哟,满大街横着走。”

    “现在连条鱼都斗不过。”

    “听说是被啥峨眉的掌门废了武功。”

    “这事谁不知道?可惜呀,这么俊俏一个后生。”

    “哼,”有个胖大的妇人把湿衣裳往石板上一摔,“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邵湖平躺在泥地里,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脸涨得通红。

    挣扎着爬起来,手里全是泥。他把那条草鱼费力地弄进木桶——草鱼在桶里“啪啪”地打了两个滚——他拄着鱼竿,费力地站起,慢慢转身。

    他没看那群妇人,只是低着头,一瘸一拐往回走。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话像根细细的针,扎进他的心里,扎得他每走一步就疼一下。

    其实他不怕人骂。这七年,他早就听遍了世上一切难听的话。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一句——这一句是他自己也曾说过的话。

    年少时,他也这样嘲笑过别的可怜人——报应啊!

    邵湖平抹了一把脸——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一齐抹掉。

    抬头再走时,天上有片云遮住太阳,河面一下子暗了——暗得刚好。

    ……

    村路上有个小弯。

    邵湖平提着木桶,一瘸一拐转过那条弯。桶里的鱼时不时扑腾一下,溅出几滴水花,落在鞋面。

    拐过弯时,却见迎面走来三个人。

    为首的年近而立,身材高大,一脸黑黢黢的皮,颔下几点络腮胡,穿一身湖蓝色绸袍,绣着云雷纹,看上去很讲究。腰间悬一柄装饰华丽的长剑——剑鞘镶着几颗小小的红宝石,穗子用紫金线打的,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出身。

    他身后跟着两个青衣小帽的家丁,也都横眉立目,一副凶相。

    被欺负惯了的邵湖平颇有经验,一打眼便感觉来者不善,正打算向斜刺里闪避,那三人已加快脚步,进逼至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