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宅邸,位于南阳城外二十馀里的小山村。
三间坐北朝南的茅草屋,围一圈半人高的竹篱,篱笆边种着几丛芍药——是师父生前亲手栽的。
院角一堆柴,一盘缺了一角的破石磨。
院外是一大片田野,能望见远处连绵起伏的山丘,山影一层浅蓝,一层深蓝,一层灰紫……
晨雾还没散尽,田埂上有几只白鹭在慢慢挪步。
——此便是想当初名震江湖的“剑圣”莫无缘的隐居之所。
两年前,这位邵湖平的授业恩师在茅芦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坟茔在不远处的荒山野坡。
……
邵湖平推开屋门,一瘸一拐地走到院中。
晨风有点凉,他不自觉地紧了紧身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
衫子上打过好几个补丁,都是师姐梁翠翠亲手缝的。补丁缝得极细致,针脚匀匀整整,一看便知做针线活计的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子。
“师弟——”
清脆的女声从院子另一头传过来,正是梁翠翠。
她二十五六岁,容貌端丽,眉目温和。今日穿一件素色布衣,腰间系一条粗麻围裙,正在院角喂鸡,见邵湖平出屋来,忙放下手中的簸箕,快步走上前。
她的走路姿态里能明显看出习武之人的轻捷——毕竟是莫无缘的女弟子。师父在世时也曾传过她许多技艺。当然,并不包括太虚无极剑法。
“怎么起来了?”梁翠翠的声音里满是关切,“昨夜又没睡好吧?瞧,眼圈都是青的,脸色也这么差。”她伸手要来扶邵湖平,“赶紧回屋躺着,早饭我给你端过去。”
邵湖平摇摇头,勉强笑了一下。
“师姐,我没事。”他说,“成天躺着,骨头都要散了。今儿天气好,想出去走走。”
梁翠翠迟疑了一下。她抬眼看看天色——晨光正好,云一片一片地浮在东边。”到外头透透气也好,“她想了想,“吃完早饭,姐陪你——”
“不,不用了。”邵湖平打断她。
梁翠翠皱起眉:“不怕再碰上哪个门派的混帐找你麻烦?”
邵湖平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颊上那处淤青。他笑得很淡。
“哪那么多不讲理的?”
——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两年,就没什么讲理的日子。
两年前,师父下葬那日,他一个人拄杖站在坟前,风把纸钱吹得漫天飞。他想:世上再也没一个人能为自己遮风挡雨。
那时的他还残存一点力气,如今连这最后一点力气也快耗尽了。而“到南阳欺辱邵湖平”已成为武林人争相为之的乐事。
……
他慢慢挪回屋里。
堂屋方桌上,梁翠翠端来两碗清粥,一碟腌箩卜。粥熬得极稠,米粒全都开了花。箩卜是她这两天刚腌制的,再点几滴香油,更显青绿光亮。邵湖平就着咸菜喝了两口粥,便放下筷子。
“多谢师姐。”他说。
梁翠翠又给他添了半勺粥。
“咱们就是亲姐弟,跟我客气什么。”她说话时低着头,眼睛专注地盯着他碗里的粥,不看他的脸。
邵湖平感激地点了点头……
吃罢早饭,他起身走到墙角。那儿靠着一根青竹削成的简易鱼竿,鱼线用的是普通的棉线,鱼钩是师姐给她弯的铜丝。旁边还搁着只小木桶。他弯腰拿起,一瘸一拐往外走。
“可别走远——”梁翠翠跟到门口,声音里带着不放心的意味,“晌午前一定回来,姐给你炖鸡汤。”
邵湖平又用力点了点头,跨步出屋。
他不曾扭过脸看。徜若回望一眼,便会看见梁翠翠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手里还攥着洗碗布。那目光极其复杂——里面既有一丝怜悯,更有深藏的不耐。
那股不耐烦,怕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或者说,她已经装了太久,装得连自己都要相信她就是那个面慈心善、体贴入微的师姐。
院外,田埂上有只白鹭“扑啦啦”惊声飞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