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湖平被踢出武林,成为烂人,整整七年了。
七年间,时常做同一个梦——他还是十六岁的翩翩美少年,白衣如雪,剑眉星目,手持冥香剑,剑尖斜指地面,衣袂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涪陵城外的码头上,江水拍打着石岸。日头正毒,晒得青石板发白,见热气在石面飘摇。
黑压压的看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圈内只他一个。
十位巴蜀武林前辈——青城派、巫山派、乐山派、神刀门的派主、掌门,还有丐帮的长老——各持兵刃合成杀阵。阵中的他却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太阳都嫉妒、江风都不敢碰的少年之狂笑……
冥香剑轻轻抖动,剑光如一匹展开的白练,自剑尖泼出,绕着身子旋转一轮,又收回剑上。江边荡过一阵“嗡“声——象一股看不见的风。
十老一拥而上,剑来刀往,人影翻飞。
冥香剑在他掌中如水般流转,忽而从肋下擦过,忽而从头顶掠去,忽而轻点在手腕,忽而直指向脚踝……却不曾伤一人。他轻盈得似乎足不沾地,白衣裾摆在江风里,像半空一片不定的云——那是太虚无极剑超凡脱俗的典雅。
看客里,有人不禁脱口道:
“飘香剑客!“
“闪电飞龙!“
是他在江湖上创出的两个名号。如此沉甸甸的冠冕,仿佛为他定制的。
战至六十馀合,一柄匕首从丐帮赵长老左边袖里悄悄飞出,直奔他的后心。他没想到,年长自己四旬的前辈居然会暗器伤人,虽本能地反手用剑磕开,匕锋仍由左肩擦过,血渗出白衣,红得象刚绽的桃花。
由此,再无温和可言——横截白虹,一条手臂连半截打狗棒同时落地。继而剑走下盘,又一条膝盖被削如切藕。随即,刺戳连环,四只眼睛冒出血花……青石板上血迹斑斑,惨叫连连。
他慢慢把冥香剑收回鞘中。江风吹拂,带血的白衣如战旗烈烈,嘴角一抹少年的骄狂昂然上扬——
江水滔滔如旧……
……
入夜的客栈,蜡烛剪得极短,快要烧到烛台。
一道灰色的魅影飘然而至,先在窗外驻留片刻,然后缓步移到客房前。
烛焰忽地剧烈摇曳一下。门,从外面推开。一位老道姑立在门口。
年过五旬。面容清瘦,神色端庄,一双眼明得象两颗寒星——静云道长,峨眉派掌门。
此一代宗师深深吸了口气。这口气吸进去,屋中所有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住,烛焰也不再摇。
与他同屋的几人纷纷起身,拔剑、横刀严阵以待……
但静云道长没出手,只一开口——风雷吼,这峨眉镇派的音波神功像潮水从她呼吸里涌出,瞬间弥漫开来,屋里的人齐齐钉在床头、地上。
静云道长一步一步走到他的床前,凝视着那张年少而英俊的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忍——只此一丝,右手便霍然抬起,掌缘泛起一层橙黄色的光华。
金顶神掌,头一下正中百会。他双目圆睁,大口喷血。可连感觉痛的时间都没有。第二掌已落在小腹丹田。极深厚的内力如利刃剖入,把体内经脉打得七零八落……
烛焰“啵“地一声爆开一小蓬火星,随即熄灭。
黑暗,狠狠合拢……之后是虚空——无边的漆黑里,没有边,没有底,没有光。
远远近近,隐约有些声音——有人讥笑,有人咒骂,有人挥舞刀剑,道道闪铄的寒光又在倏忽间被黑暗吞噬……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抓不住。
……
身子不停地往下坠,坠向无底的深渊。
越坠越快,
越坠越冷。
他张嘴——喉咙里挤出自己都听不见的呜咽。
就在要摔进深渊最底的一瞬——
“啊!“
压抑的惊呼中,邵湖平猛地从床上坐起,双眼圆睁,冷汗浸透里衣。
窗外,天已大亮。晨光通过窗纸的裂缝洒进来,落在脸上。
那张原本英气勃发的脸,苍白得几乎没有一点血色,额头还带着几处淤青。
他缓缓垂下眼,看曾经握剑的那双手——十指修长依旧,指骨依旧分明。他攥了攥,指节连连发抖,便又松开了。
梦里,冥香剑握得多稳呐……
他缓缓躺回。摸出枕边小白瓷瓶里的一粒褐色药丸,就着凉水咽下。
疼痛像退潮,一寸一寸从骨缝间退出去。
他撑着床沿再次坐起,穿衣,下床……每个环节都小心翼翼。
——此时的邵湖平被踢出武林已有七年。
而这年也是大明王朝正统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