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节
    只是丞相雖然看透了他,卻還在用言語護著他那點顏面與志氣,給他鋪了一條堂堂正正的路。他一時間又是感激,又是惶恐,又是慚愧,最後唯有侷促而已。

    許久,他終於開口:

    “丞相以為、以為僕是故意在丞相面前表現自己?”

    這話甫一齣口他便後悔得恨不能將舌頭咬下來,根本不曉得自己怎麼會問出這句話來,滿心侷促不安更甚幾重,卻又依舊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才能補救。

    丞相看著他,目光裡既無責怪之色,也無輕視之意,只有一種洞徹一切後的溫厚與瞭然,最後緩緩搖了搖頭,微笑道:

    “有心表現,非是錯處。

    “如我所言,若無表現之心,縱有再多才能,也只不過是埋沒於草莽之間,與草木同朽。如此才能,於天下何益?於蒼生何補?”

    他頓了頓,語氣再次鄭重起來:

    “用心的方向,才是根本所在。

    “有人用心趨奉逢迎卻不做事,有人用心踏實做事,你為後者,這便是天下間難得之人了。”

    “謝、謝丞相!”鄧艾千言萬語全都壓在這三個字當中,言罷眼眶鼻尖便全都紅了起來,似是不願讓丞相看到自己失態的模樣,最後只得對丞相深深一揖。

    丞相也沒有再繼續這番話的意思,沉默了起來,像是在等鄧艾平復下來,又像是在聽關外那大河浮冰撞崖拍岸之聲。

    譙樓外,沉悶的轟響依舊一下接一下,似乎永遠不會停歇。而那巨響之中,鄧艾卻奇異地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那些積壓在心頭多年的塊壘,似乎隨著這河冰撞擊的聲音一塊塊粉碎。

    “士載。”

    “你如何看天下局勢?”

    丞相終於開了口,鄧艾卻是被驚了一下,直身抬頭。

    天下局勢?

    他何嘗被人問過天下局勢?更不要說問他的人還是堂堂大漢宰衡?唯獨他心裡對於天下局勢當真有千言萬語可以與旁人訴說。

    只是他拙於言辭,喉頭髮緊,舌根發僵,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此刻更是連呼吸都變得格外艱澀。身後的鞭傷似乎又灼燒起來,那痛意沿著脊背爬上後腦,讓他額頭、後背全都滲出一層汗來。

    丞相也不去催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此人,目光裡帶著幾分考校,也帶著幾分期盼。

    當初在天水遇姜維,他也問了姜維同樣的問題。

    只是沒想到鄧艾遲遲不答,他也不再多等,走到了輿圖前,再開口時聲色並無半分不喜,而是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溫和:

    “來,你且看函谷、弘農、陝縣…”

    鄧艾順著丞相所指朝陝縣望去。

    陝縣。

    文欽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天子龍纛,一時心驚不已,趕忙翻身下馬大步朝那面高牙大纛奔去。

    天子車駕駐在陝縣城西的一處塬臺上,四下虎賁環列,旌旗被河風吹得獵獵作響。

    曹叡立於纛下,手扶佩劍,望著西面出神。

    有人來報,說文欽覲見。

    他愣了一下,點點頭。

    “陛下!”文欽上前行禮。

    曹叡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

    “文將軍從湖縣來?”曹叡問。

    “正是!”文欽也不寒暄,當頭便道,“陛下,司馬仲達不肯復奪湖縣!”

    曹叡面色沉了沉,沒有應聲。

    作為譙沛勳貴的文欽倒豆子一般將前幾日的事說了。

    說司馬懿如何頓兵湖縣城下,如何見姜維據城而守便逡巡不進,最後直言道:

    “陛下!潼關之失,固然是杜子緒、郝伯道之過,可如今金陡關猶在我手,湖縣城中蜀寇不過千餘!

    “那姜維豎子僥倖奪了湖縣,正是立足未穩之時,今陛下親督大軍至此,命司馬仲達晝夜攻之,湖縣必可復奪!”

    曹叡聽到『姜維』二字,眉頭微微皺了一皺。

    文欽捕捉到了天子神色的變化,愈發憤然道:

    “陛下,姜維此人,原是我魏土之民!

    “其父姜囧為馬超所殺,本是殉國忠良之後,如今卻為蜀寇前驅!奪我瀵井,殺我大將,襲我湖縣!

    “其人之能,其人之惡,萬萬不可小覷!若不趁此殺之,將來必是遺患無窮!”他這番話說完,胸膛猶自起伏不止。

    曹叡默然半晌。

    湖縣失守的訊息前幾日傳到新安時,他雖然怒極卻又強自壓抑著不能發作。此刻文欽的話一字一字敲在他心頭,教他那股壓了幾日的怒火又重新翻湧上來。

    金陡關尚在,潼關的潰軍還在陸續東撤,湖縣並非孤城絕地。若能復奪湖縣,便可重新堵住桃林塞的東出口,把漢軍封死在潼關一線,還有那姜維…

    文欽說得不無道理,那姜維不過千人。

    便是加上湖縣那些土豪部曲,攏共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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