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幾乎要點頭了,就在此時,董昭上前一步:“陛下不可。”
“董公有何話說?”曹叡壓著性子問。
董昭直起身來,搖頭不止:
“陛下,司馬驃騎此番西征,接連受挫,潼關已失,湖縣又為蜀寇所襲奪。凡此數事,皆是敗績。司馬驃騎受任無功,心中所負之重,非常人所能料也。
“然則,司馬驃騎並未因敗績而心浮氣躁,並未因朝野議論而急於求勝,頓兵湖縣城下而不攻,撤軍函谷而不躁,非是怯戰,而乃持重。
“國家大將,在敗軍之際猶能沉著如此,正是社稷之福也。”
他沒有說天子不夠沉著,但曹叡如何聽不出他的意思?
文欽剛要開口反駁,董昭卻是一鼓作氣道:
“潼關已失,湖縣已失,桃林塞門戶已然洞開。
“蜀寇據湖縣而就糧,關中輸卟唤^於道,諸葛亮大軍旦夕可至,如今當先保函谷無虞,之後如何,便只能看天時、地利、人和,待蜀寇自己犯錯了,此為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也。”
曹叡皺緊了眉頭,沉默了許久,終於問道:“天時、地利、人和…倘蜀寇不犯錯呢?”
董昭抬起頭來,看著天子那張年輕卻又憔悴的臉,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難言的悲涼,但還是將這股悲涼壓了下去,緩緩開口:“陛下,且容老臣說幾句心裡話。”
“董公請講。”
董昭黯然一嘆,道:
“我大魏經關中一役,折了大將軍與張儁乂,覆軍十萬,驃騎將軍又敗,徹底失了關中,國家精銳、兵甲已喪三分之一,
“荊州一役,又敗了大司馬。
“如今潼關一役,又折了郝伯道,丟了潼關、湖縣,喪師數萬,兵甲無數。
“前番魏延又兵臨洛陽,天下人心動盪。
“國家元氣,至此已是大傷。”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疲憊不堪:
“然陛下春秋鼎盛,而蜀寇那邊趙雲年近七旬,陳叔至也已六十有餘,便是蜀相諸葛亮,據傳也有病衰老邁之象。
“陛下等得起,這些人等不起。只要陛下接下來能勵精圖治,休養生息,十年之後,二十年之後,這天下必有變局。”
曹叡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
“董公以為,朕有生之年,可還能一統天下否?”
董昭亦默然許久,才終於開口:
“陛下。
“昔太祖武皇帝陳留起兵,掃滅群雄,官渡一役,焚烏巢摧袁紹。然後北定烏桓,南收荊襄,西並關隴漢中,當此時,天下莫不謂武帝之業可立就也,天下三分而有其二,漢祚將終。
“然而赤壁一炬,北軍燒溺。
“合肥久圍,徵南無功。
“及至漢中相持,銳卒困於陽平,終使蜀僮螅瑒滟栽椒Q尊。
“至於襄樊水淹,于禁敗降,南郡反覆,宛城再叛,隴右皆反…凡事如是,難可逆見。”
他長長嘆了一氣,目光落在曹叡身上,滿是殷殷之色:
“陛下有生之年能否一統天下,實非老臣所能預見。
“然陛下應當建長遠之計,不可急於一世,為後世子孫計,縱終陛下之世不能統天下,也必能為後世子孫遺德,此乃社稷根本也。”
董昭的話說得並不好聽,曹叡卻也沒有再多追問,他看著湖縣忽然想到了什麼,目光變得恍惚起來:
“你說姜維本我魏土之人,其父姜囧為馬超所殺,為國捐軀。馬超投蜀,蜀寇便為他之仇寇,為何他還會投靠蜀寇呢?”
第477章 殿後之將,既信也棄
最近這半個多月,曹叡聽得最多的兩個字就是『姜維』,他確實怎麼也想不明白。
倒不是文欽所謂的殺父之仇、不忠不孝,而是這樣一個大魏降人,怎麼會在那邊得到如此重用?
又為何彼時他不能為大魏盡忠效死,而如今在那邊卻屢屢忠不顧身犯險行奇?
他的思緒從姜維飄到湖縣,從湖縣飄到潼關,從潼關飄到關中,又從關中飄至隴右,他忽然想到了另外兩個人。
“馬超…楊阜…”曹叡喃喃念出這兩個名字,看向身邊的辟邪,恍惚問道,“楊阜如今何在?”
身邊的白衣宦侍連忙趨前兩步,俯首低聲道:“回陛下,楊阜尚在詔獄。”
“詔獄?”曹叡愣了一下,才想起似乎是自己把他打入了大牢,難怪最近都不怎麼見這位骨鯁直臣犯顏進諫了。
“是何時的事了?”曹叡問。
“稟陛下,是去年二月之事。”
辟邪根本不用思考,趕忙答道。
彼時皇子曹穆夭折,天子甚哀之,欲為皇子設陵置邑,楊阜以為此舉一則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