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不多時,護送妃嬪的車隊在一處宅院前停下。
張紹下馬,親自上前開了中門,回身道:“貴人、昭儀,天子行在到了。”
張貴人下了車,不由仰頭打量面前的宅院,忍不住問:“陛下便住在此處?”
張紹肅容以對:“陛下說,天下未定,一切從簡。”
兩名妃嬪俱是愣了一愣,對那位天子的觀感又重新整理了一番,這所謂的天子行在委實有些窄小簡陋了,莫說比不上長安的古樸恢弘,就連成都那座小皇宮也遠比不上的。
一行人從後門入內。繞過影壁,穿過一進院落,便有女官迎上來,將楊昭儀引去偏廂安頓休息。
張貴人卻不急著去自己的住處,只在這宅子裡轉悠起來。
“父親以前也住過這裡?”她四處張望,對什麼都好奇。
張紹跟在她身後,聞言答道:
“先帝昔年入主江陵,便曾住在此處,父親自然也是住過的。”
兩人穿過一道月洞門,眼前便是一處小庭院。
庭中四圍,每牆靠牆根處都兀自立著七八株樹,時值初春,庭樹枝條上已抽出嫩芽,星星點點的綠意綴在其間。
張紹停下腳步,道:
“荊州舊人說,這裡頭有三株樹乃是建安十五年,先帝入主江陵時與臣僚所手植也。
“先帝植桑,關公植杏,父親植橘。”
他說到此處,目光在那株橘樹上停留了許久,忽又輕輕一嘆:“建安十五年,距今恰是二十年了。”
張貴人好奇地湊近去看,卻辨不出哪株是哪株,只覺得這些樹與尋常樹木也無甚分別。想尋橘樹,卻也不知哪株才是橘樹,唯獨桑樹一路見得多了,她是認得的。
再往前走,越過一道矮牆,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畦桑地。
張貴人這下是真愣住了,她方才在路上見了桑田,見了農人壅桑,卻不曾想天子行在的後院裡,竟也有這麼一塊桑地。
“這不是桑苗麼?”她蹲下身去,伸手摸了摸那才及膝高的桑苗。
張紹立於畦邊,笑道:“此畦桑共三分地,乃陛下所親植也。”
張貴人猛地抬起頭來,端是一臉的不可思議:
“陛下親理戎政,日理萬機,怎還有閒暇做這等事?”她頓了頓,又道。
“我記得阿父曾說過一件故事,當年先帝初得丞相輔佐,曾親手編了一頂小帽贈予丞相,卻被丞相……陛下胸懷大志,又如何有閒暇與心思做這等植桑之事?”
張紹卻是搖了搖頭:“這是陛下親耕籍田之後所親植。陛下說,這塊桑地養出來的蠶,繅出來的絲,將來要賜予諸將百官。”
張貴人站起身來,拍了拍裙上的泥土,一臉困惑:
“諸將百官難道能看出來,陛下親手種的桑養出來的蠶,繅出來的絲有什麼不一樣麼?”
張紹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無奈,又帶著幾分欣慰,這妹妹雖然跳脫了些,卻也不是全無心竅。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當年靈帝好駕驢車,乃至一驢萬金不可求,洛中滿街都是驢車。
“陛下親手植桑,便是要告訴文武百官,國家以農事為本,一切皆以務實避虛為要旨。
“阿妹沒看見,這行在院中竟無甚景樹,也無池魚假山?”
張貴人環顧四周,這才發現了這天子行在如此小器空曠之故,原來根本就沒有任何山樹池魚。
但看這座院子的種種構造,本來應是有的。
“陛下說,景觀池魚樹木皆需耗費人力維持,如今國家日耗千金,人力稀缺,不應把人力浪費在這些無用之事上。”
張貴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問:“陛下是想讓大漢所有將校官員都像丞相那般節儉麼?”
張紹沉吟片刻,搖頭道:
“陛下說可奢不可侈。”
貴人疑惑:“可奢不可侈?”
張紹肅容以對:
“奢者,耗財於市賈,以金銀易百貨,錢入百姓之手,則市井流通,百工得食,此所謂『富者奢而貧者得養』也。
“昔管子治齊,貴輕重,慎權衡,便是此理。
“陛下常說,商賈富室若好逡拢瑒t織工不輟,若好珍饈,則庖廚不歇,若好華宅,則匠人不怠。
“此等奢靡,雖非聖人所倡,然於國於民亦非全無裨益,總好過把錢帛爛在豪富家裡。”
張貴人若有所思。
張紹則繼續開口道:
“然侈者不然。
“侈者,人多也。
“侈之為害,不在費錢,而在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