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貨流通,猶可復生。
“人力虛耗,則不可復得。
“阿妹可知,昔年徐州麋氏,世代豪商,僮僕、食客萬人以上,資產巨億。
“先帝在徐州時,麋竺進奴僕二千、金銀無數以助軍資,此等忠義固當銘記。
“然麋氏一介商賈之家,何以蓄養上萬僮僕?不過是排場罷了。
“出行則前呼後擁,宴飲則列鼎而食,宅中掃灑之人,多至千人,園中修樹之人,亦以千計。
“這些人若是放歸田畝,一家五口,少說也能耕得百畝。
“上萬僮僕,便是兩萬餘勞力,足以開荒萬頃。
“萬頃良田,歲收二三十萬,可養三萬之眾。”
張貴人聽得瞪大了眼,掰著指頭算了一回,忍不住道:“那……就這般白白養著不事農耕?”
張紹頷首:
“正是如此。
“非獨麋氏,天下豪族莫不如此。
“有人奴僕三千專為園囿灑掃。有人僮客二千半為樂伎鼓吹。
“陛下嘗言:人各有手,手可耕織築造,蓄之不用,則與殘民之手何異?
“當年靈帝好駕驢車,乃至一驢萬金不可求,是耗財於市,錢從宮中流入百姓之手,倒還罷了。
“可那何進以外戚之尊,葬其母時,竟徵發洛陽民夫數千,為其開隧道作陵園,晝夜不息,民不堪命,這便是侈,是耗人於無用之地,陛下深恨之。”
張貴人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裙上沾的泥土,又看了看那畦才及膝高的桑苗。
她想起自己在成都皇宮裡那些無用的消遣,想起那些每日為她的衣飾釵環忙碌的宮人,想起車駕上那幾架專門用來迷惑刺客、實則從未派上用場的副車。
這些算是奢,還是侈呢?
“阿兄,那……”她忽然小心翼翼地問,“陛下會不會覺得我們這些妃嬪,也…也是侈?”
張紹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失笑,搖了搖頭:
“阿妹多慮了。
“陛下重的是天下蒼生,不是要苛責宮闈。
“皇后母儀天下,以身作則,後宮用度一向從簡,這些陛下心中是有數的。至於阿妹……”他看了眼這個跳脫的妹妹,語氣溫和了些,“陛下若真覺得你是侈,又何必特意命你與楊昭儀來江陵伴駕?江陵難道沒有別的女子了嗎?”
張貴人似懂非懂,卻還是點了點頭,目光在那畦桑苗上流連片刻,忽然展顏一笑:“陛下種桑,倒是比先帝織小帽更有雄心。”
張紹聞言卻沒有接話,只是四下看了一眼,見妹妹的隨侍的幾名女宮隔了七八步,才低聲道:
“阿妹。
“現在只有你我兄妹二人,阿兄須得跟你說一句肺腑之言,也不知阿姊有沒有同你講過。”
張貴人見這位兄長神色鄭重,也不由收斂了笑意:“什麼話?”
張紹肅容而論,道:
“阿姊貴為皇后,你為張家女,本不應再入後宮的。
“奈何阿姊六載而無嗣,陛下那年新得關中,以為將久在邊疆,這才納你為貴人,卻不曾想,其後陛下又四方征戰。
“但不論如何,阿姊為後,復又納阿妹為貴人,乃是陛下對我張氏之大恩,欲厚我張氏也。
“可如今阿姊已有皇嗣,你便不應再於陛下面前爭寵了。陛下越是冷你反而越好。”
張貴人眉頭不由微微一蹙:
“這又是為何?”
她讀的書中雖反覆闡述,女子應卑弱、敬慎、曲從這些相夫之道,可這番話她還是聽不太明白,
張紹嘆了口氣:
“自古以來,外戚權勢過重,沒有一家有好下場的。
“陛下雖待我張氏甚厚,可我張氏卻必須恪守本分,萬莫為害,萬莫為陛下所惡,萬莫寵冠後廷。
“最近幾夜倘若陛下有召,阿妹便託病不去罷。”
張貴人聽完這番話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面前那畦嫩綠的桑苗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阿妹明白了。”她輕聲答道,一時有些落寞起來。
暮色四合。
江陵行在燈火初上。
天子近侍宦者來彘兒提一盞羊角燈唬鴥擅跸愫小⒈廊斓男↑S門,自前院穿堂過院,徑直來到後庭偏廂。
張貴人院中。
女官采薇迎出門來。
來彘兒含笑拱手:“采薇娘子,陛下今夜召貴人侍寢,煩請通傳。”
采薇垂首歉然道:“張貴人貴體抱恙,夜間忽然發熱不止,恐是染了風寒。
“女醫說了,須得靜養幾日,不敢勞動貴人,更不敢使貴人風寒傳染了陛下。”
來彘兒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