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节
    其人口中之言未盡,那位戴通天之冠,衣青紗之袞的大漢天子便已擺了擺手,令他噤聲:

    “朕如何不曉得?

    “親耕之禮,按禮記的說法,所以教諸侯之養也。

    “天子親耕,自然非是真要靠那一畝三分地養活誰,而乃教天子躬知稼穡之艱難也,乃是要教天下黎民都曉得,農為邦本。

    “只是…此間將士、百姓無有不耕作者,眾以數萬計!

    “朕只拿一副耒耜作作樣子,力不出半分,汗不出點滴,百姓豈不迷惑?如何就能使得百姓信服,朕這天子能知稼穡之艱辛?”

    劉禪言未落罷,便已將鞭子遞給旁邊的籍田令,遂又兩步上前,一手扶犁把。

    “爾等牽牛!扶犁朕自己來。”

    公卿大臣全都愣住,此前不曾勸諫過天子哪怕半句的孟光這時候終於硬著頭皮上前:

    “陛下,按禮制,陛下只需扶耒隨行三推三返,前方自有農夫牽牛扶犁。大漢立國凡四百餘載,何曾有天子親自扶犁耕作之先例?這…這不合禮制!”

    “這禮制便自朕始!”

    “自朕以後,凡天子行籍田親耕之禮,須得親自扶過犁、踩過泥!否則何以知一粥一飯來之不易?何以知那些徵調的糧食、徵發的徭役對百姓意味著什麼!”

    百官大臣聞罷已是頭皮發麻,又斷不敢在此輕發一言,外頭這麼多將士百姓看著,總不能在這裡跟天子爭來吵去吧?

    那成何體統?

    時至今日,面對這位威勢愈重,奇思妙想愈多,且又愈發有著獨斷專行傾向的天子,不少大臣當真是有滿腹牢騷要發了。

    可偏偏此時此刻,就此事而言,不少臣子又覺得這位天子說的話有著那麼幾分道理。只是自古以來禮便如此,輕易壞了禮制,豈不就開了禮崩樂壞之先?

    就在眾臣正絞盡腦汁想著要如何才能勸說天子莫要逾禮、又或要如何才能贊成天子之言,而不背上佞近之名的時候,劉禪已經扶上了那具嶄新的曲轅犁,復又直接下令,命那兩名籍田署的農夫揮鞭驅牛。

    青牛邁開步子,徐徐向前踏去。

    外圍觀禮的百姓原本只是伸長了脖子看熱鬧,頗有些嘈雜,此刻見得天子扶犁親耕,卻是陡然有些靜了下來,不少人看得目瞪口呆,竊竊私語之聲一時四起。

    黔首百姓哪裡見過天子親耕?自不曉得天子到底是用耒耜耕田還是扶犁耕田,只以為本就如此。

    此刻見那位居九五之尊的天子親自扶犁,與自己在地裡耕田時沒甚兩樣,對這位天子除了純粹的敬畏之心外,竟又生了幾分親近之情,乃至有那麼些男男女女抹起淚來,卻不知他們到底在想什麼了。

    劉禪扶犁走到地頭,又隨著牽牛的兩名農夫一起轉了身,根本沒有要停的意思。

    百官圍著天子一齊走,卻全都是手中空空,目光呆呆,就在此時,孟光終於咬著牙大喊一聲:“公卿百官行親耕之禮!”

    孟光之言甫一落罷,費禕、董允、袁綝、李邈這些老臣還未及動,諸葛喬、霍弋、法邈、張紹這些年輕二代們便已興沖沖擼起了袖子,拿起農具就衝進了地裡。

    孟光、費禕、董允這些老臣心中無奈,卻也只好依禮帶著一群籍田署的農夫下了地,把剩下的田耕完,又與天子一起播下黍、稷、稻、梁、麥五穀。

    到最後,所有隨駕之臣衣服、鞋子上都沾上了泥巴,就連天子、公卿都下了地沾了泥,你再不想耕田,也得做做樣子罷?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雖然這大漢的天子與官吏耕田的姿勢有些彆扭,效率有些低,但對於前來觀禮的百姓來說,當真是一場別開生面的籍田之禮了。

    春雷已發,好雨將至,就連大漢天子都親自耕田,就連大漢百官都下地播種,咱黔頭百姓且努力,今年必有好收成!

    籍田禮罷。

    劉禪下令回城。

    集市上炊煙裊裊,人聲鼎沸。

    賣物什吃食的還在吆喝,孩童也還在人群裡鑽來鑽去,老農老嫗坐在田埂野地上休息,眯著眼若有所思地看著那些穿著官服的貴人,倘若大漢的天子與官僚都是如此這般,天下又怎會亂成這樣子呢?

    午來天欲雨。

    能飲一杯無?

    …

    江陵縣寺,今充作天子行在。

    劉禪依舊不顧禮制,坐在那張用料樸素的龍椅上(後世太師椅形制的椅子)。

    身前案上積著的,乃是費禕、董允、孟光等大臣這些時日草擬的『計口授田』、『三長之制』等新制的細化方案。

    只是手裡捧著的,卻與這些章程無關,乃是一份由荊州治中從事李邈遞上來的奏疏。

    看著看著,他眉頭蹙了起來。

    “李正方,過去半載在成都協助蔣長史處理政務,諸事妥當,並無差錯。”劉禪念著奏疏上的話,抬眼看向堂下站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