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不要說,彼時的大漢只有蜀中一地,維持政權的資源全靠蜀中,就更不能輕易變革。
而荊州百廢待興,正是大刀闊斧進行改革的時候,正是建立新制度拉攏一批新團體進入政權的時候。
不然一旦直接將蜀中舊秩序套用在荊州,一旦該制度形成慣性,一旦利益團體形成、固化,將來就再難有改革的土壤了。
正如費禕所言,天下名將在短短兩年間已經被大漢捶了個遍,死的死敗的敗,大漢軍威極盛,劉禪個人威望達到階段頂點。
魏吳二國短時間內難以反撲,大漢王師仍在進一步擴張大漢版圖,這時在荊州新復之土進行制度改革,一定會有大量的擁護追隨者。
此時的大漢,已不再是十年前那個『勤王討曹』的地方政權。
而是劉協退位禪讓後,再次承接大漢天命的『劉漢正統』。
天下所有有識之士都能看到,大漢已是旭日大升之兆,金刀之讖終將再現於華夏大地。
只要能夠成為大漢的一分子,只要協助大漢一統天下,他們的未來是無限的。
蜀中那批由寒族豪族組成的後備官吏,如今在關中大展拳腳,接下來還將到荊州開枝散葉發展勢力,就是所有人都看得見的最佳明證。
而作為大漢三興的從龍之臣,這一大批寒族、豪族,將來必有成為二千石太守、都尉者,乃至將來一躍而成中央大員,徹底改寫家族命撸辔纯芍?
如此情況下,如何不會吸引一大批士族豪強放棄些許土地、人口、錢糧上的利益,而支援新政?
唯一需要考慮的,就是劉禪這套新制度究竟有沒有用,會給大漢帶來怎樣的好處。
『戶調變、授田制、三長制』,這一整套組合拳,是北魏鮮卑割據河北的時候,文明太后搞的一次極富成效,乃至影響後世一千多年的制度改革創新。
隋朝保閭制,唐代鄉里制,宋代王安石的保甲制,明代王陽明的十家牌制,皆始於廝。
自戶籍制度漢末崩盤後,歷經了三百餘年,才終於有一個政權對治下做了一次土地與人口普查,而這個政權竟然還是鮮卑政權,所謂以胡制漢以少制多。
那是個什麼時候?
那時候南北對峙,東西分裂,拓跋鮮卑建立的魏政權,政治中心仍在山西平城,據山西而臨天下。
河北、關中遍地都是豪強塢堡。
鮮卑魏實施所謂宗主督護制,實際上幾乎就是現在曹魏、孫吳的世族豪強包稅制,令豪強自治而已。
可『戶調變、授田制、三長制』這一套組合拳下來,直接打破了豪族對人口土地的隱匿,使國家直接掌控編戶,削弱了地方豪強勢力。
雖然幾十年後製度再次崩盤,但那已是極富能力的文明太后、還有漢化組名人孝文帝元宏全部死後,才開始的秩序全面崩塌了。
可一旦局勢稍穩,當政者馬上就會重新啟用這套,已經證明過極其有效的制度。
這套制度成功的前提,是國家掌握大量無主荒地用於授田,且政治清明,政令不在內部遭到掣肘,最後加上中央對地方有足夠的控制力,也就是中央所頒佈的政令,地方州郡縣能夠堅決執行。
這幾點,現在的大漢全部都有。
雖說隨著人口增長、土地兼併加劇、官僚體系腐化、戰爭消耗,制度必然走向崩壞,但所有制度本身都是帶有『生命週期』的,所有制度的崩壞都具有歷史必然性,絕沒有一勞永逸的制度。
劉禪眼下要解決的就是如何獲得人口,如何吸引蔭戶成為大漢編戶的問題,就是如何越過豪強,直接把手伸到基層的問題。
如果他的目標只是像劉秀那樣一統天下,完全可以不這麼做,完全可以怎麼讓豪強快樂怎麼來,完全可以怎麼最快、最多、最輕鬆地汲取民間資源怎麼來。
但劉秀的前車之鑑在前,作為一個穿越者,如果連這麼點嘗試都不敢做,那就太廢物了,還有穿越者前輩直接在這裡攤丁入畝呢!而他不過多邁了半步而已。
史載,文明太后在實施戶調變、計口授田與三長制後,『國家計省昔十有餘倍。』
非是指國家開支節省了十幾倍,而是指國家財政效率,也即實際財政收入與徵稅成本的綜合效益,得到了十倍以上的提升。
此前徵收賦稅,是直接向包稅豪強徵收,他有一百戶,只給你繳十戶的稅,所以稅率必須提得足夠高,高到足以維持政權的執行。
實施新制後,全面降稅,引蔭戶為編戶,稅基爆炸式增長。
百姓在總負擔下降的情況下,主動成為國家編戶,領取田畝,納稅人口大增。
國家以極小的成本,獲得了十倍於成本的收益,即使這個總收益與原本的賦稅差不多,甚至還要略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