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風起兮——雲飛揚!”那壯漢嗷嗷吼了一嗓子,自然沒有什麼韻律可言。倒是嚇得一個已睡死過去的傷兵一個激靈,剛破口大罵罵了半句便戛然而止。
劉禪朝他點頭又笑了笑,而帳中並不整齊的歌聲已經起來了,唱著唱著才慢慢齊整了些,又慢慢從開始的稍稍無力到最後氣勢雄渾,以至於把周圍幾座營帳全都驚動。
不少將士聽著這哭喪叫魂似的歌聲實在難耐,直在帳內扯起嗓子罵罵咧咧起來。
那罵聲即便隔著老遠、隔著幾座帳篷,劉禪都能聽到,乃至連這帳中嘔啞的歌聲也遮蓋不住,教他不由再次會心笑了一笑,又隨著歌聲拍著床板打起了拍子。
最後邊拍,邊跟著哼了起來。
一曲終了,帳篷裡安靜下來。
那纏了眼崩了牙唱歌漏風的壯漢唱得不可謂不歡脫,見得天子又是打拍子又是跟著哼哼,便壯著膽子大大方方地笑問:
“陛下,咱弟兄唱得還行?!”
“行!”劉禪笑著從趙廣手中接過酒甕,拍開甕口封泥,“賞酒!每人一碗!”
一眾傷兵們從龍驤郎手中接過一個個粗碗,看著天子竟親自給他們斟酒,直有些不知所措。
事實上,從前真有人以為天子與他們這些莊稼漢不一樣,許是多了條腿、長了雙翅膀什麼的,鋤地用金鋤頭,吃飯用金碗金筷子,平素裡喝的那什麼瓊漿玉液。
神秘就會生出敬畏來。
直到見過才知道,原來天子也是他們一樣兩條胳膊兩條腿的人,甚至除了長得高大英武幾分外,跟自己也沒什麼太大區別。
都是肉做的。
唯一的區別,大概就是這位天子說的話大概上天真能聽見,所以格外得上天眷顧罷?
當然了,很多人沒有那麼愚昧,本來就曉得,所謂天子實際上跟普通人也沒啥區別,不吃飯會餓,不喝水會渴,捱了箭要死。
只是當這麼高高在上的人,願意反覆走下山來,看一眼他們,肯定他們戰場上的付出,心裡便總歸會生出些想法來。
實實在在受了國家打壓豪強政策之惠,受了國家主持的堰壩陂塘水利之惠,家有餘糧的良家子,一旦進了軍營,他們的想法大多會變得與在家務農時有所不同。
處於一個集體裡的他們,跟作為個體的他們,思想是可以完全不一樣的。
從三皇五帝、大禹治水開始,集體主義精神就是刻進這個民族骨子裡淌在血液裡的東西。
只要確認自己所在集體的領頭人是在帶著集體向好,那麼所有的犧牲都是值得的。
只是集體裡的他們,可以為了集體的利益踴躍犧牲,個體時候的他們又可以變回到一萬個心眼,這種集體與個體的身份、思想的轉換,是很靈活的。
想讓他們為你做出犧牲,那麼你就想辦法讓他產生集體認同感,等哪天他沒了集體認同感,他覺得你辜負了他,他就會變回那個一萬個心眼的個體去罵你,去恨你,去破壞。
所以如何安置這些傷殘的將士,讓他們往後還能認同大漢這個集體,讓大漢不要辜負他們,就成了劉禪最近日思夜想輾轉反側的事情。
待所有將士碗中酒滿,劉禪給自己也倒了一碗,舉了起來:“敬所有為國血戰的將士!”
“謝陛下!”
眾人紛紛應和,仰頭飲盡。
好酒入喉,氣氛活絡起來。
劉禪挨個詢問傷情,記得住名字的就叫名字,記不住的就憑著口音試探著問“你是某處生人”,見他點頭也就記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