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武皇帝與呂布鏖戰兗州,歲大飢,軍乏糧,程公亦曾……由是失卻清望,位不至公。
“然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雖悖人倫,亦屬無奈。”
“……繼續南行。”曹叡漠然良久才擠出一句話來。
車駕再次啟動。
又一日,行至新野以南一處名為新鄉的村落,已近黃昏,不知是否因此處靠近淯水水汽稍足之故,田疇竟還殘存著不少綠意。
又行不多時,竟有百姓正在田疇間點燃篝火,以密網捕捉蝗蟲。
見此情狀,曹叡忽地憶起三月在此地所見所聞,於是下了車駕,在一眾虎賁護衛下行至篝火旁。
行了一陣,竟真的看到了那個曾在此地向他解釋『掘蝗子』、『捕蝗蟲』的老漢。
那老漢蹲在田埂上,就著火光,啃著一塊黑乎乎、顯是蝗蟲雜著野菜製成的餅子,臉上自無怡然之意,但至少不像菜市遇見的饑民那般絕望。
董昭順著天子的目光看去,嘆了口氣,道:“蝗有微毒,食之死者十之二三,饑民無知,飢不擇食,終是無可奈何。”
那老漢顯然聽到了董昭的話,抬眸看了一圈,顯然已不記得幾位曾有過一面之緣的貴人:
“幾位貴人有所不知,飛天的蝗蟲或許有毒,但還沒長翅膀、從地裡剛孵化出來的幼蝗是沒有毒的!
“這是俺們這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經驗!四月裡,俺們全鄉捕了一月的幼蝗,全煮了曬乾,等到這時候鬧饑荒就取出來吃,摻點野菜樹皮,能頂餓!死不了!”
道旁眾人,包括曹叡在內,大多面露疑色,或覺得這是無稽之談,或認為是饑民飢不擇食的謬論,再無人介面。
天子車駕緩緩南去,駛離這片尚存一絲生機之地。
再次抵達襄陽,已是三日後。
群臣聚於一殿。
曹叡當即下令,以身作則,減省膳食,不過一葷一素,佐以肉糜,即為一餐。
隨行重臣如辛毗、中護軍蔣濟、衛尉董昭、太中大夫劉曄、散騎常侍曹纂、荊州刺史裴潛、武衛將軍曹爽、中書令劉放等人面前,也多是羹湯素菜,不見油腥。
食罷。
君臣於行在偏殿議事。
董昭率先打破沉寂,分析起眼前局勢:
“陛下,今歲大蝗,五穀難登,國家四處乏糧,淮南、襄樊大軍日費萬金,轉叽_實艱難。
“然以臣觀之,西蜀偽漢,地瘠民寡,縱得關中隴右,亦是不能產糧反需輸血的負擔,其境況,恐比我大魏更為窘迫。
“而其連年征戰,兵鋒雖銳,實乃強弩之末,利在速戰。
“反觀東吳,據有荊揚魚米之鄉,近年無大戰事,糧食儲備必豐。
“故,不論是偽漢還是我大魏,若欲討滅孫吳,皆宜速戰,不宜持久。”
劉曄雖已去太尉職,卻以太中大夫身份參與議事,此刻亦頷首附和:
“董衛尉所言甚是。
“然觀蜀人近日動向,其雖已奪取江陵中洲,兵臨城下,然江陵城堅,人所共知。
“更有陸遜此人,文武兼資,深得士民之心,坐鎮其中。
“外加朱然手握兩三萬水師,駐於油江口,與江陵成掎角之勢。
“蜀人若攻江陵,朱然水師溯流而上,襲擾其後,蜀人必不能全力攻城。
“彼輩總兵力不過三萬,水軍劣勢顯然,在此段大江之上,絕非吳人水師對手。
“昔年張郃、曹真、夏侯尚三位名將,率十萬精銳圍攻江陵半載,尚且無功而返,今蜀人以三萬疲敝之師,又能有何作為?
“曄竊以為,蜀人慾克江陵,難如登天。”
眾臣聞言,大多點頭稱是。
江陵之險,陸遜之能,確非蜀人區區三四萬人馬輕易所能攻奪。
中護軍蔣濟介面道:
“陛下,蜀人能否攻下江陵,尚在其次。
“關鍵在於,他們已替我大魏牢牢牽制住了吳軍主力。
“我軍當下要務,乃速攻夏口,一旦拔除夏口,橫奪魯山(夏口南岸險山,拱衛夏口)連營,則兵鋒可直指武昌!
“屆時,江陵孤懸在外,與三吳之地遙相隔絕,則孫吳覆亡可期。是南下取江陵,還是東進逼武昌,抉擇之權盡在我手!”
董昭卻搖了搖頭,朝蔣濟潑了一盆冷水:
“夏口之重,人所共知。
“然攻取夏口談何容易?一旦我大魏真正軍至夏口,吳人武昌、赤壁兩支水師瞬息可至。
“假使蜀人坐山觀虎,不能於江陵牽制朱然,則油江口二三萬水師不過三日便可抵夏口。
“屆時,我大魏恐將面對吳人四五萬水師數面合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