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便議到此。
“諸卿……且都退下。
“是儀、胡綜、呂壹留下。”
眾臣於是面面相覷,心中雖驚疑不定,卻萬萬不敢多問,只得依序退出太極殿。
待殿中只剩侍中是儀、中領軍胡綜、中書典校郎呂壹,以及始終侍立在側的陳脩、孫泉、谷利幾人時,孫權才終於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御座之上,劇烈地咳嗽起來,孫泉連忙上前為他撫背。
寵臣呂壹小心翼翼上前一步,低聲問道:“陛下…適才謁者所報,究竟是……”
孫權閉著眼緩了好一陣兒,才顫抖著手自袖中取出一份謁者暗遞給他的軍報,丟在案上:“你們……你們自己看吧。”
呂壹趕忙拿起軍報,與是儀、胡綜幾人一同圍觀,只看了一眼,幾名大臣便幾乎同時倒吸一口熱氣,臉上血色盡失。
胡綜失聲驚呼,聲音都變了調:
“這……這怎麼可能?!
“十五萬糧草盡覆大江?!
“蔣秘…蔣秘……
“荊南兩萬大軍入武陵剿匪,如今…如今怎就折損過半,怎就只剩七千餘人龜縮巴丘?!”
是儀亦是怔怔:“怎會在巴丘?連…連臨沅郡治都棄守了?!荒唐!簡直荒唐透頂!”
素來公忠體國,蒐羅群臣罪狀,專為孫權剷除異己的中書呂壹,此刻更是勃然大怒:
“陛下,蔣秘誤國!蔣秘誤國!
“竟敢瞞報軍情,竟喪師辱地,損兵折將至此…這些…這些…這些也就罷了,安能使蜀佘f至巴丘腹地劫糧?!真不忠無能之極矣!
“陛下!此等庸懦無能之輩,斷不可再行姑息!宜即刻削其兵權,鎖拿回京,交付廷尉,嚴加審訊,以正國法!”
孫權靠在御座上,方才強撐的精神已然耗盡,此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憤怒。
他看著呂壹勉力抬手:
“擬旨…收蔣秘荊南督印綬…檻車徵還武昌……此事…便交由你去辦吧。”
說完這幾句,這位大吳天子再也支撐不住,猛地一陣咳嗽,面色由白轉青。
一直沉默護衛在側的親衛谷利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扶住孫權幾乎軟倒的身子。
“陛下,萬望保重龍體!”殿中僅有的數名近臣齊齊出聲。
孫權只覺天旋地轉,適才在群臣前構展露出的信心與從容,被這一紙軍報擊得粉碎。
倘若武陵徹底失控,荊南震動,通往江陵的糧道輒危如累卵…江陵能守多久?!
他不敢再多想下去。
侍中是儀看著孫權這般模樣,心中驚懼雖然未平,但仍強自鎮定,上前進言道:
“陛下,當務之急,乃是速速籌措糧草,解江陵之困,並迅速穩定武陵局勢。
“蔣秘既已不堪一用。
“臣以為,需速遣一重臣統精兵前往武陵,接管軍政,剿撫並用,挽回頹勢。
“交州刺史呂公山,老成持重,已在桂陽,距武陵不過五百里,可當此重任。”
胡綜與呂壹二人聞得此言,面上俱露驚容。
胡綜急道:
“陛下,呂刺史本鎮撫交州,關係南疆安定,今北調桂陽,交州已然有不安之虞,若再將其調離桂陽,則交州舊人乃至山越之民聞風而動,恐生大變啊!”
是儀沉吟片刻,道道:
“確是如此。
“然武陵控扼荊南水道,連結南北,武陵若失,則江陵腹背受敵,糧道盡絕。
“倘江陵有失,荊南何保?
“倘荊南不保,交州何保?
“交州之亂與荊州之亂,敢問孰輕孰重?
“兩害相權…唯倚仗呂公山北上方可迅速平定武陵亂。”
孫權此刻頭痛欲裂,腹中亦傳來陣陣隱痛,卓阿『戒怒』的叮囑早已拋諸腦後,只覺得一股異火在五臟六腑間竄動,燒得他口乾舌燥,心煩意亂。
他無力地擺擺手:“此事……爾等與丞相……細細商議,擬個章程上來……朕,朕乏了……”
說完他便徹底閉上眼睛,任由谷利與孫泉將他攙扶起來,一步步挪向後殿。
是儀、胡綜二人相視無言,俱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憂慮。
大吳局勢怎就如此急轉直下?!
入夜。
武昌城,廷尉府。
郝普剛剛送走呂壹派來的人,回到堂上,眉頭緊鎖。
廷尉監隱蕃正在整理卷宗,見狀問道:“君候何事憂心?”
郝普屏退左右,低聲道:
“呂壹令人傳話,命我廷尉府即刻派遣得力幹吏,前往巴丘,以檻車囚禁荊南督蔣秘,押回武昌候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