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除兩碗粟米飯外,另有兩張焦黃烙餅,一盆混著野菜的羹湯,看著甚是簡樸。
只是細看之下,那烙餅中竟摻著不少發綠的蝗蝝,羹湯除菜葉外亦浮著些蝗蝝的殘肢斷臂。
丞相執筷夾起蝗餅送入口中,咀嚼從容,神色如常。
坐在丞相對面的諸葛瑾,目光在蝗餅與蝗羹之間逡巡良久,手中筷子提起又放,終究沒能下箸。
抬眼看向對面吃得怡然的胞弟,那張五官與自己有幾分神似、比過去幾年相見時神色矍鑠許多的臉上,此刻平靜無波。
“弟先前可是在荊州、蜀中治過蝗禍?”他問。
丞相將口中食物嚥下,又舀了一勺羹湯飲下,這才抬眼看向兄長,坦然答曰:
“未曾。
“弟耕於南陽時,未遇大蝗。
“入蜀之後,蜀中亦少此患。”
諸葛瑾聞言,臉上訝異:“既未曾親歷,弟日間在大河荒灘上何以對那蝗蟲習性,及掘壕、布圍、飼雞鴨等諸般滅蝗之法如此諳熟?莫非是已有人獻策?”
丞相一笑,放下湯勺:
“非也。
“蝗蟲習性與諸般治蝗之法,皆建安十三年,先帝屯兵新野,北拒曹操之時,弟於新野南境一處名為新鄉之地,聞鄉民所言。
“彼時新鄉鄉人與弟言,其鄉里祖祖輩輩每遇蝗起,便以如此諸法應對。
“雖不能盡絕蝗患,但所保禾苗總比他處為多。
“更緊要者,新野別處每逢大蝗之時,常有易子而食之慘劇,唯獨新鄉一帶,百姓靠這些捕來的蝗蟲,混合些許糧粟,製成餅餌羹湯,艱難度日,活人最多。
“亮當時聽在耳中,記在心裡。
“只覺此乃百姓活命之智,不可或忘,不想,今日弟在關中,竟真用上此法。”
諸葛瑾恍然又訝異。
原來弟弟如此嫻熟的治蝗之策,竟是源自二十多年前一次偶然的民間見聞嗎?
片刻後,他目光再次落在案上蝗餅蝗羹上,猶豫著問:
“這蝗蟲當真可食?
“昔年在琅琊時,你尚年幼,曾有蝗群過境。
“有飛鳥啄食蝗蟲,倒斃田間。
“鄉人皆雲,此乃天蟲,身攜神毒故也。”
“兄長卻是多慮了。”丞相搖頭笑了笑,語氣平和。
“那新鄉百姓世代如此,道只須以沸水烹煮透徹,便無毒害,亮今日食之,亦不覺有異。”
他夾起一隻羹中蝗蟲,遞向諸葛瑾,“兄長不妨一試?”
諸葛瑾看著弟弟筷尖那形態仍依稀可辨的蟲子,喉頭滾動一下,終究是沒能動筷。
“孔明,你堂堂一國宰衡,便欲以身作則,示天下以儉樸,布衣粗食已是足夠,何至於…何至於非要親嘗此等非常之物?”
其人話語中,帶著士大夫固有的潔癖與對蝗蟲非常之物的排斥。
丞相聞兄此言,臉上笑意漸漸斂去,卻是放下筷子正視兄長:“食蝗總比食人好。
“食蝗汙穢,難道易子而食,析骸而爨便不汙穢?”
諸葛瑾至此渾身一震,被問得啞口無言,怔怔地看著弟弟。
易子而食,析骸而爨,乃是人間至慘之象。
沉默在兄弟間蔓延。
良久之後,諸葛瑾才回過神來,避開弟弟的目光,轉而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孔明,即便此法治蝗有效,即便此物可食……你日間在田間所頒之令,是否也過於…決絕了?”他斟酌著用詞。
“『立革其職』、『必究其責』…此等嚴令,毫無轉圜餘地,尤其你明令禁止民間祈禳,直斥其為無用之術。
“你可知,在中原,在江南,甚至在你蜀地、關中,無論士、庶,深信『災異天譴』者仍十有八九。
“倘若……倘若有人藉此攻訐於你,言此番蝗災,正是因大漢連年興兵,干犯天和,故而降此災異以示懲戒……你,將何以自處?”
丞相安靜聽完,並無怒色,更無驚惶,只繼續嚼一口蝗餅,吞下後才溫聲言道:
“兄長所慮,亮豈能不知?
“然,若依此天譴之論,曹丕篡漢,豈非更是逆天而行,天命淪喪?
“何以洛水枯竭、中原赤地千里之時,無人以此論責難曹魏?
“事在人為,天象災異,可藉此自省吾身,惕勵政事,卻不可為其所縛,坐以待斃。”
他端起案上蝗羹,復飲一口,才又繼續道:
“至於祈禳……若虔斩告、修築祠廟便可令蝗蟲退散,二十年前臨晉那些易子而食的百姓,他們的陡鏋楹挝茨苌线_天聽?
“亮非不敬鬼神,然更信人力,事在人為。
“為政者,當以民生為要,以務實為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