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側,左馮翊郭攸之,臨晉令陳祗,相府倉曹掾領奉義將軍姜維肅容侍立。
其兄諸葛瑾則稍遠些站著,與一眾漢家臣子並不融入,他的身形比剛被俘虜時更瘦許多,一張五官與丞相七分神似、輪廓卻與譙周八分雷同的長臉有些憔悴,目光則有些複雜地望著蹲身掰土的仲弟。
“攸之,奉宗,伯約…你們且來看。”丞相終於站直身子,將身側幾人喚了過來。
姜維並不通曉農事,起初並未看出什麼異樣,直至丞相從土裡揪出一枚細長若穗的黃色之物。
“這是…蝗子?”姜維眯眼,伸手上前將那蝗子接了過來。
“嗯,蝗子。”丞相頷首。
站在陳祗身旁的農莊耆老劉老漢顫巍巍指著前方不遠的鹽鹼荒地,仰視著已與他熟識的小陳縣令道:
“小陳縣令,俺先前便是在那裡發現的。”
陳祗便引眾人順著老農的指引往大河方向行去。
行不半里,只見這片遠離村落與農田的荒地上,竟已密密麻麻布滿了剛孵化不久的蝗蟲幼蟲,在雜草間蹦來跳去。
丞相彎下腰身,捉住一片草葉,只見草上攀著數只幼蝗,幼蝗通體翠綠,僅有指甲長短,尚不能飛,似是被他驚了,一隻只撲騰跳走,在地面與雜草間笨拙跳躍。
鬆開那片草葉,再度站直身子,丞相舉目四望,只見幼蝗過處,雜草大多被啃噬得殘缺不全。
姜維若有所思:“丞相,這些幼蝗似都在往西北移動。”
丞相頷首,目光隨著蝗蟲啃食過的荒地望向更西北處:
“不錯,蝗蝝(yuán)聚集,同向而行,此乃蝗災將起之兆也。”
姜維、郭攸之為之一異。
這些知識,他們從來不曾接觸。
便是不久前剛從民間耆老這裡得知如此經驗的陳祗,一時間也是有些詫異。
但轉念便又釋然。
天下為官之人,甚至古往今來為國家宰衡者,又幾位能比這位丞相更懂水利、更懂農桑呢?
卻見丞相面有憂色道:
“臨晉之縣,北接黃土臺原,南鄰沙苑,向東則是大河沖刷而成的鹽鹼灘塗,向來是乾旱易發之地。
“去歲關東大旱,於臨晉亦有些許影響,迫使散居各處之蝗集於少數草地產卵。
“而今春關中雨水異常充沛,先旱後雨,蝗患易生。”
丞相頓了頓,先後看了眼郭攸之與陳祗:
“攸之,奉宗,可知左馮翊今春降雨,較往年多出幾成?”
郭攸之忙躬身作答:
“回丞相,據耆老所言,今春較之往年降雨多六成有餘,且降雨恰在麥苗返青時節。”
“正是如此。”丞相頷首。
“去歲乾旱,令蝗蟲集中產卵,今年春雨,又使得各地荒草瘋長,為蝗蝝提供了充足草食。”
丞相言及此處,復又伸手指向身前這片蝗蝝遍生的蕪地:
“這些蝗蝝不斷孵化,又逢此間草食充足,便循其本能不斷聚集,倘不能察覺,又或察之不理,待它們蛻皮數次,長出雙翅,便是遮天蔽日擋無可擋之勢了。”
陳祗聞得此言,不由心悸不安。
他治理臨晉半年,剿匪安民,設立農莊,好不容易才讓這片貧瘠之地恢復些許生機,不負陛下所託,難道竟要毀於蝗禍?
“依丞相之見,如今蝗禍到了何種地步?可能挽救?”
丞相沉默片刻,再次彎腰仔細觀察那些蝗蝝的狀態,起身後又環顧了這片被蝗蝝啃食的荒草地,最後才沉聲答曰:
“蝗蝝已聚整合團,且正蛻皮,已到了防治蝗禍的最後關頭,務必於四月中旬、麥禾灌漿前儘可能多地將蝗蝝撲殺,否則恐怕半個關中俱要被蝗災波及。”
姜維聞此,神色陡然一凜。
經與天子東巡一月,經由丞相手把手教導半年,他已不再是從前那個急功近利,只知於戰場打殺、建功立業的涼州上士了。
大漢終究不似曹魏,有七州之地可以隨便折騰。
尤其關中,就指著今年夏收麥、秋收豆後自給自足,不用再從蜀中、漢中呒Z食過來。
丞相剛剛雖然估計可能半個關中會被蝗災波及,但須知道,鄭國渠與長安漕渠灌溉的數萬頃良田,便是這所謂的半個關中。
這是關中精華之地。
一旦今年夏收出現問題,沒有三年時間,不論是朝廷還是關中百姓都絕對緩不過來。
三年。
國家有幾個三年?
更重要的是,曹魏據七州之地,一旦讓他緩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