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我若因顧忌人言而稍有遲疑,待來日關中無收,餓殍遍野,縱有千般理由,萬般推諉,於溝壑枯骨何益?
“又於易子而食、析骸以爨的百姓何益?
“更於大漢國吒竞我妫俊?
他目光銳利起來,直視其兄:
“兄長在江東多年,想必亦曾親見災荒之苦。
“是寄望於縹緲神恩,抑或依靠人力人郑渴肽苷嬲钊藷o數?想必不言自明。
“些許非議謗言,亮自一肩擔之。”
諸葛瑾看著弟弟如山嶽般不可動搖之色,想起江東也曾有過的災荒景象,念起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不由在心中暗歎一聲,最後千言萬句化為一聲低語:
“只望弟弟此番作為能竟全功,使關中百姓不遭饑饉之困。”
丞相見兄長態度軟化,神色也緩和下來,目光掃過案上飯食,復又抬起望向案上如豆燈火,緩緩言道:
“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立身立德,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諸葛瑾聞言至此,猛地抬頭看向胞弟,心中則暗自默默重複著這四句話,只覺字字千鈞,磅礴大氣,振聾發聵。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立身立德…
“立身立德……
“有此四言,弟可千古矣!”
丞相卻搖了搖頭,笑道:
“兄長謬讚了,此非亮之言,乃是陛下還都長安後於長安宮中,親口對亮所言。”
“陛下?!”諸葛瑾失聲驚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位在他印象中或許只是承襲父輩餘蔭的季漢少主,竟能說出如此涵括天地、洞穿古今的至理?
丞相肯定地點了點頭,笑道:
“為天地立心,此乃聖人之境,亮不敢有分毫妄想。
“為往聖繼絕學,此乃賢人之業,亮讀書不求甚解,只觀大略,亦力有未逮。
“為萬世開太平…乃王者之功,自亂世以來亮心嚮往之,遂半生佐先帝、陛下併力為之,卻不知此生能否得見其成。”
言及此處,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案上的蝗餅與蝗羹。
“而眼下,亮唯一能做,且必須去做的之事,便是這『為生民立命』而已。
“是故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不敢有一日之懈怠。”
說到這裡,他重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案前兄長,話語中第一次帶了深意:
“兄長負經天緯地之才,繼往聖絕學之智,難道便甘心一生囿於江南一隅,只為那割據天下、凌虐萬民的孫權耗盡平生所學?
“難道這滿腹才綸,便只能用於了卻君王一家一姓私事,卻不能用於了卻天下百姓萬民之公事,不能為這世間黎庶忠环莞l恚?
“若如此,則兄長既繼往聖之絕學,當以何立於天地之間?以何面目對古之先賢?”
諸葛瑾聞此默然不言,最後自顧自從案上取來那張蝗餅,就著那碗蝗羹吃了起來。
五味雜陳。
第305章 掃蝗風暴
由於國事繁忙,兼以對郭攸之、陳祗這兩名內朝外放地方官的信任,丞相次日便啟程西歸長安。
姜維則在前一夜便持丞相手令,協調臨晉驛馬,往馮翊、扶風各縣負責收買雞鴨家禽事。
在丞相親自視察臨晉蝗情併發出教令後,整個左馮翊的官僚體系極其高效地動員了起來。
教令一級級下達,從左馮翊郭攸之到臨晉令陳祗,再到各農莊典農官與莊內耆老,無人懈怠。
因為在度過上個嚴冬之後,農莊這種百姓聚居、層級簡單、直接對接朝廷典農官的新興組織,已經證明了它的抗風險能力。
去歲冬月,關中寒兇風饕,積雪盈尺,一如往年,若在過往時候,這等酷寒對於剛經歷了關中大戰,家無餘糧、屋無完瓦,甚至連壯丁都盡死於戰事裡的貧苦黎庶而言,不啻於又一道鬼門關。
但就是這麼一個嚴冬,就是這般困窘的關中,賣兒鬻女、凍斃屋內道旁,乃至饑民相食的人間慘劇,臨晉幾個農莊竟無一例發生,令得整個馮翊乃至長安都瞠目結舌。
秋收後,按照『什二』稅法將稅糧上繳朝廷後,農莊百姓剩餘的糧食並未完全分到各戶,而是由朝廷的典農官與莊內公推的耆老協商,預留出一小部分作為『莊倉』儲備。
這『莊倉』的儲糧,用途明確。
一是用於應對未來青黃不接時的糧種借貸。
二是作為莊內公共勞動的酬勞,譬如參與興修莊內水利、整飭莊內道路的莊戶,便能吃上一頓『莊食』。
最重要的,便是作為頭年越冬的應急儲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