濺起的不是沙石,而是黑沉粘稠的泥漿。
艋艟上的弓弩手趁勢百箭齊發。
箭如驟雨,密集而下,直直釘入吳軍守卒的骨肉當中。
吳軍哀嚎慘叫連連響起。
“上岸,奪灘!”
僅有四層的中型樓船“伏波”號上,虎賁中郎將關興一聲令下,前軍旗鼓一時大作。
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
沒有任何多餘的猶豫。
作為大漢野戰精銳的虎賁郎衛百餘人,自艋艟上悍然跳船,硬生生冒著吳軍強弓硬弩、矢石盡發,與岸防吳人開始了奪灘之戰。
眼看漢軍進入有效殺傷範圍,吳軍岸防校尉大聲喝令:“放箭!”
聞得將令。
弓弩松弦引括,數百箭矢齊發。
漢軍亦起痛嚎。
禁軍的強弱與王朝、君主的整體武德息息相關。
當一個王朝與其君主都是武德充沛的,那麼他的禁衛中軍,往往就是整個王朝最兇悍、最勇猛軍隊,人人皆為虎士。
當一個王朝、君主驕奢淫逸的時候,他的禁軍往往就是紙老虎,遠不如邊軍兇悍。
大漢的武德無需多言。
劉禪親征之後,連連克捷,更曾身入敵陣,引矢殺將,君主的武德也自不必提。
而這支虎賁軍在過去一年裡隨天子、隨虎賁中郎將一起北戰南征,大仗小仗打了十幾陣,全無敗績。
已經打出了寶貴的戰場經驗,更打出了一種天下無敵的信心。
就連魏人都不是大漢虎賁對手,又如何會懼了區區東吳鼠輩?!
搶灘登陸戰一觸即發。
然而這百餘虎賁剛剛自艋艟上往岸灘跳去,沉重的覆甲之軀瞬間便沒入淤泥,直陷至膝彎。
有人發力前衝,反而失去平衡,前後踉蹌。
更多的甲士則被困在原地,每試圖拔出一條腿,都需要耗費巨大的氣力,另一條腿則陷得更深。
即使艱難地將腿拔出,繼續向前走去,也仍舊是深一腳溡荒_,根本使不上勁。
總而言之,江灘之上第一支搶灘登陸的虎賁郎,就如同掉進泥潭的野豬,越掙扎反而陷得越深。
第二批艋艟欲搶灘登陸,然而前頭虎賁堵著無法前進,後頭又是茫茫江水,浩浩舟師,退卻不得,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莫說和吳軍硬碰硬,就連正常的行軍都成了奢望。
於是只能以弓弩與吳軍戍卒開始對射。
吳軍有岸防工事,漢軍卻沒有。
幾番對射下來,很明顯漢軍虎賁落入了下風。
伏波號上。
關興按劍立於船頭,居高臨下。
岸上戰況盡入眼中,眼見虎賁略有頹勢,卻是沒有絲毫慌亂之色,似乎一切盡在掌握。
吳軍的箭矢帶著尖銳的嘯音,密集地潑灑下來。
虎賁郎舉起盾牌,護住頭臉,卻護不住全身。
鐵簇鑿入鐵甲,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伴隨著壓抑的痛哼,不斷有人中箭。
身體一歪斜,便更加重了泥淖的吞噬。
“將軍!”副將有些焦慮了。
關興面色沉靜,彷彿眼前艱難的戰局並未出乎他的意料。
“令,前軍以舟船為障,弓手全力仰射,壓制吳俟螅?
“陷淖者原地結盾,勿要妄動!
“後軍登陸,卸泥袋沙包、乾柴稻草,積於江畔!”
命令被旗號和鼓點精準傳達。
混亂的灘頭,立刻有了章法。
後續靠前的艋艟不再試圖盲目衝灘,而是橫過船身,以堅實的側舷面對吳軍,船上的弓手依靠船舷盾牌,向陣前吳軍傾瀉箭雨。
大漢強於工巧,弓弩的射程與殺傷力,比吳軍的弓弩強上數成,在依靠舟船、盾牌作為掩體之後,原本佔據些許優勢的吳軍,漸漸在這一輪弓弩對射中落入了下風。
不少冒頭的吳軍被射翻在地,仍結陣並立的弓弩之士,亦被漢軍遠端火力壓制得難以抬頭。
陷入泥淖中的虎賁郎們不再徒勞地向前掙扎,而是儘可能將盾牌連成一片,縮身其後,抵擋著稀疏而下的吳軍箭矢。
大江之上。
雖然明知前方灘塗難涉,全副武裝的虎賁郎仍然不斷跳船,並將所乘艋艟緩緩往岸邊推去。
大約一刻鐘過去。
近百艋艟橫於岸前。
漢軍虎賁千餘人,聚近千弓弩於一處百步寬的戰場,直接以箭雨覆蓋前方戰場。
百餘步寬闊的戰場前,吳軍被壓制得頭都抬不起來,死傷無算,更不要提再以弓弩拒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