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枕遥抬脚,悄无声息走上主甲板,挨个轻点船舱里余下几名船夫的颈侧穴位,几个人接连闷头栽倒,全程没有一声叫嚷。
岸边的闫怀楠看清动静,抬手比了个手势。
“动手。”闫怀楠轻声说了两个字,随即带着孙立厚和几个村民立刻登船。
三千斤精铁,一趟趟搬下货船,尽数藏进岸边岩洞,搬完物件,众人快步退回岸边暗处,谢枕遥抽走卡死舵轴的木块,将昏睡的舵工摆正躺好。
天边透出微光,天快要亮了,船夫们陆续悠悠醒转。
有人撑着船板坐起身,揉着后颈:“我怎么莫名睡过去了?”
身旁船夫亦是满脸茫然:“我也记不清了,困意来得毫无缘由。”
领头船夫抬头看天色,心头一紧:“别琢磨闲事,赶紧开船。耽误码头交货时辰,咱们少不了一顿责罚。”
众人连忙拿起船桨划水,空船顺着水流朝前行驶。
“你们觉不觉得,这船好像比出发时轻了许多?”一个船夫伸手压了压船板,面露疑惑。
握桨的船夫头都没抬,只顾赶路:“就是你熬夜犯困产生的错觉,又没有人来劫货,怎么会变轻,专心划船,真误了交货,东家不会手下留情。”
这边船上人心存疑惑,另一边的萧今雨,她站在岸边的石头上,对于做这件盗窃之事心底泛并没有起一点迟疑。
沈万金高耿这两人的做事手段实在恶劣,她这一次不过是主动岀击罢了。
而且三千斤精铁她想到了一个去处:用这批铁料支付周记和锦绣坊的订单成本。
管事登船验货,掀开舱板之后,当场愣在原地,加急消息飞快送进沈万金的商行,彼时沈万金正陪着韩蛰同桌吃饭。
管事低着头,把空船失窃铁料的事一字一句禀报清楚,韩蛰放下了手里的筷子,语气平淡,吐出四个字:“我早说过。”
沈万金脸上常年挂着的从容,第一次绷不住了,他终于意识到那个石河村来的女人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可以轻易拿捏的小角色。
入夜之后,沈万金差人送信,约高耿在码头仓库碰面。
仓库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沉。
两人面对面站着,没寒暄半句,直奔这件丢铁的糟心事。
“这批铁是从我矿场发出去的,到你码头却凭空不见,你必须要给我一个说法。”
高耿率先开口,语气带着火气,沈万金指尖叩着木桌。
“船走的是你的人手,水路是你选定的,出事反倒来问责我?”
“难不成是我派人半路截走了货?”
两个人你来我往争执,吵了足足半个时辰。
争吵没有结果,最后只能互相退步,定下临时协定。
眼下丢失的铁料暂且搁置追责,优先安排下一批物料准时送货,不能耽误上头的差事。
走出仓库的时候,两人心里都清楚,彼此合作的裂痕,已经实打实裂开了。
信任一旦破口,再怎么遮掩都无济于事。
沈万金回到自家商行,立刻安排了三件事。
第一件,抽调手下靠谱的探子,动身赶往石河村。
“把萧记所有人的底细查明白,关系、短处、往来人员,一点都不能漏。”
管事躬身应下,隔日一早就动身出发。
第二件,动用青云县商会的名头,向外散播风声。
对外宣称,萧记打造的农具织机,没有商会核验认证,做工安全存疑,提醒城内商户谨慎采买,不要贸然拿货。
第三件,沈万金写了封便涵,叫人送去给县丞郑大人。
三日之后,去往石河村的探子折返商行,带回了完整的情报。
“萧记固定干活的人,是赵大锤、孙立厚、吴晚秀三人。”
“还有两个外来暂住的人,一个不爱说话的猎户,另外一个,是受了重伤被萧今雨捡回家,来历完全不明的少年。”
沈万金的目光,死死落在“来历不明的少年”这行字上。
他提笔,把这一行情报单独誊写在纸上,派人快马送往驿站,递交给韩蛰。
集市人声杂乱,萧今雨站在铁匠铺子门口。
老铁匠蹲在门槛上,敲着手里锈掉的锄头坯子。
萧今雨抬脚走过去:“老师傅,现下县城里正经铁料,全都攥在沈万金手里?”
老铁匠锤子顿了一下:“可不是,在册官铁走商行渠道,散户想拿货,价钱由他一张嘴说了算。”
“那附近有没有山里头的小矿石?”萧今雨开口问话,身子微微前倾。
老铁匠嗤了一声,把废料丢在脚边:“正经在册矿山官府看得死紧,私自开山是犯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