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坐在南京路华洋大饭店三楼套房的窗前,手里端著一杯咖啡。这是他第一次喝咖啡,苦,涩,带一点焦糊味,说不上好喝,但提神。他已经喝了两杯,眼睛还亮着,脑子里反复过著下午的安排。
北洋同乡会的上海联络点花了两天时间,通过一位在英租界工部局任职的华人律师,搭上了南方议和代表团的线。对方听说北方有人想私下见面,起初很犹豫,但在律师担保下,最终还是答应了。时间定在十二月十二日下午,地点在英租界工部局大楼,上海公共租界的行政管理机构,高墙深院,华人纳税人不得参与立法,各国巡捕持械巡逻,这里被外界视为“中立区”,南北双方的密使都喜欢选在这里接头,安全,隐蔽,出不了事。
陆铮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打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西装是昨天在南京路上的成衣铺现买的,花了三十块银元,裁缝量了尺寸,半天就做好了,上身合体,比军装舒服。他还不太习惯穿西装,领带系了三次才系好。
“东家,车来了。”陈有才推门进来,也换了一身灰色西装,像个跟班。
两人下楼,上了一辆租来的黑色福特轿车。司机是英租界工部局的一个华人员工,对大楼的路况了如指掌。车子穿过南京路,拐进江西路,在工部局大楼门前停下。大楼是花岗岩砌成的,庄严肃穆,门口站着两个印度巡捕,缠着红头巾,手里拄着警棍。
陆铮下了车,整了整领带,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去。
伍廷芳已经在会客室里等著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马褂,头戴瓜皮帽,脚蹬千层底布鞋,看起来像个传统的中国士绅,与穿西装戴领带的陆铮形成了鲜明对比。五年前伍廷芳代表清廷出使海牙时也穿西服,今天换上长衫,更像个儒雅的中国绅士。
伍廷芳站起来,伸出手,面带微笑。
“陆先生?”
陆铮跟他握了握手。伍廷芳的手很软,手指修长,保养得很好——这是一双写文章的手,不是握枪的手。
“伍先生,久仰大名。”
伍廷芳上下打量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好奇。他是广东新会人,生于新加坡,三岁随父回国,早年入香港圣保罗书院,1874年自费留学英国,入伦敦学院攻读法学,成为中国近代第一个法学博士。此后回香港任大律师,成为香港立法局第一位华人议员。1882年进入李鸿章幕府,参与中法谈判、马关谈判,后又出任驻美国、西班牙、秘鲁公使。辛亥革命爆发后,他被南方独立各省推为民军议和全权总代表,主持南北议和。他见过的中国官员不计其数,像陆铮这样年轻的,不多。
“请坐。”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陈有才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一个侍者端上茶来,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陆铮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
“伍先生,我是北洋第四镇第四协协统陆铮。奉袁大人之命,以军事顾问身份随唐绍仪代表团来沪,观察和谈进程。”
伍廷芳的手微微一顿。他的目光在陆铮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是协统?北洋的协统?”
“是。”
“你这么年轻?”
陆铮面色平静。他今年三十岁,八年前从哨官做起,一路升到协统,在北洋被称为“最年轻的协统”。每当有人说他年轻,他都习惯了。
“伍先生,北洋用人不拘一格。年轻不是问题,有没有本事才是问题。”
伍廷芳笑了。他笑得很含蓄,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菊花。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陆协统,你既然是北洋的协统,又奉袁大人之命来沪,你我之间,不必拐弯抹角。你想谈什么?”
陆铮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伍先生,北洋不希望内战。我们来上海,是真的想和谈,不是做样子给天下人看。”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陆铮知道,跟伍廷芳这种人说话,不能绕弯子。他是留美博士,学的是法律,讲的是逻辑。你绕弯子,他看不起你。你直奔主题,他才愿意跟你谈。
伍廷芳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北洋不希望内战?”他放下茶杯,看着陆铮的眼睛,“陆协统,北洋军刚刚在汉口放了火,在汉阳打了仗。死了那么多人,烧了那么多房子,你现在说北洋不希望内战?”
陆铮没有被他的目光逼退,同样直视着他。
“伍先生,汉口大火,是冯国璋自作主张,不是袁大人的意思。汉阳之战,是革命军先动手反攻汉口,北洋军被迫还击。袁大人从始至终都希望谈判解决,所以才在攻占汉阳后下令停战,所以才派唐绍仪南下。”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而有力。
“伍先生,您跟唐绍仪是老相识,都在外务部共事多年。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