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繁华上海
    十二月十一日,长江客轮。

    陆铮站在船舷边,看着江面上泛起的波浪,两岸的田野和村庄在薄雾中缓缓后退。他已经换下了那身协统制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马褂,头戴瓜皮帽,脚蹬千层底布鞋,手里提着一只皮箱,看起来像个跑码头做生意的商人。陈有才跟在他身后,穿得更朴素些,像个账房先生。

    这不是陆铮第一次来上海。

    一年多前,他曾秘密来过一次,以商人的身份在法租界的一幢小洋楼里,见过同盟会中部总会的负责人李燮和。那一次,他坐在李燮和对面,喝着龙井,说了那句模棱两可的话——“北洋军人不干政,但也不反对革命。”

    时隔一年半,上海变了,他也变了。

    去年他来的时候,大清还在,摄政王载沣还在折腾,革命党在广州刚闹完新军起义,还被镇压了。现在,大清快完了,革命党占了南方半壁江山,北洋军和革命军在武汉打了四十多天,死了上万人,南北双方终于坐到了谈判桌前。

    船驶入黄浦江,两岸的景象越来越清晰。左岸是浦东,还是一片荒芜的滩涂和农田,偶尔有几间低矮的茅屋,跟江北的乡村没什么区别。右岸是浦西,外滩——那里是另一个世界。

    陆铮看到了外滩的那一排建筑。江海关、汇中饭店、怡和洋行、有利银行、上海总会一幢幢西式大楼巍然矗立,花岗岩的外墙在阳光下闪著暖色的光,拱形的门窗、雕花的廊柱、高耸的钟楼,每一栋都像是一座宫殿。江海关的钟楼高耸入云,钟面上巨大的罗马数字清晰可见,时针正指向十点。钟声悠扬,在江面上回荡。

    江边的马路上,汽车、马车、黄包车川流不息,行人们穿着西装、旗袍、长衫,行色匆匆。码头上,搬运工扛着货物穿梭,苦力们喊着号子,巡捕房的印度巡捕戴着红头巾,站在路口吹着哨子,指挥交通。江面上,除了客轮和货船,还有几艘外国军舰,炮塔缓缓转动,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十里洋场,灯红酒绿。

    这个词陆铮上次来时就听说过,但这次亲眼看到,感受更深。去年他来的时候,心思全在李燮和身上,谈完就走,没怎么细看这座城市。这次不一样,他要在上海住上一阵子,看和谈,看人,看这座城市的脉搏。

    “东家,船靠岸了。”陈有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铮提着皮箱,走下跳板,踏上了外滩的码头。脚下的石板路平整坚实,踩上去跟小站的泥土地完全是两个感觉。空气中有江水的气息,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面包房飘来的奶油香,还有隐约的香水味。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像这个城市本身一样驳杂、喧嚣、充满诱惑。

    他站在码头上,回头看了一眼江面。客轮正在掉头,准备驶回汉口。江面上波光粼粼,阳光碎成千万片金箔,在水面上跳跃。几艘小舢板从客轮旁边划过,船夫摇著橹,唱着听不清词的小调。远处,法国军舰上飘着三色旗,英国军舰上飘着米字旗,美国军舰上飘着星条旗。

    “东家,车来了。”陈有才叫了一辆黄包车,车夫穿着蓝色短褂,满脸堆笑。

    陆铮上了车,陈有才坐在旁边。车夫拉起车,跑得飞快,车轮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去英租界,南京路。”陈有才对车夫说。

    “好嘞!”

    黄包车穿过外滩,拐进了南京路。陆铮坐在车上,看着两边的街景。南京路是上海最繁华的商业街,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橱窗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英国的呢绒、法国的香水、德国的钟表、美国的罐头、日本的绸缎,还有本地的丝绸、茶叶、瓷器。穿着旗袍的太太小姐们挽著洋装男士的手臂,说说笑笑地进出商店。穿着制服的店员站在门口鞠躬迎客,笑容可掬。

    路边有报摊,摊上摆着《申报》《新闻报》《字林西报》,还有几份日文报纸。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正在买报,手里还拿着一本英文书。街角的咖啡馆里,几个外国人在喝咖啡,桌上摆着银质的咖啡壶,侍者穿着白色制服,彬彬有礼。

    霓虹灯还没亮起来,但陆铮能想象到夜晚的景象。上次来上海,他住在法租界的小旅馆,匆匆来匆匆走,没怎么逛过南京路。这次他要在这里住上一阵子,有的是时间看。

    “东家,”陈有才凑过来,压低声音,“您觉得上海怎么样?”

    陆铮沉默了片刻。

    “上次来,没细看。这次看,跟上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上次来,大清还在。革命党还在闹,但闹不大。现在,大清快完了。革命党坐在谈判桌上,跟袁大人的人面对面谈。”他顿了顿,“这座城市,正在见证历史。”

    黄包车在南京路的一幢大楼前停下。门口挂著“华洋大饭店”的招牌,门童穿着红色制服,戴着金边帽子,拉开门,鞠躬。

    陆铮下了车,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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