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廷芳沉默了片刻。他看着陆铮的目光,从审视变成了认真。
“唐绍仪这个人,我了解。他有见识,有担当,不是那种只会阿谀奉承的人。但他代表的是袁世凯。袁世凯想怎么谈?谈成什么样?”
陆铮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伍廷芳的龙井比华洋大饭店的咖啡好喝多了,清香甘醇,回甘悠长。
“袁大人希望南北停战,共商国是。打下去,两败俱伤,便宜了洋人。北洋不想打,革命党也打不动了。既然大家都打不动,不如坐下来谈。至于谈成什么样——袁大人没有给我明确的底牌。他只是让我来看看,听听,回去告诉他。伍先生,您有什么话,我可以转达。”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暴露袁世凯的真实意图,又把球踢给了伍廷芳。
伍廷芳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革命党的底线,是共和。清帝必须退位,皇帝必须废除。这是底线,不能退。至于谁当总统——可以谈。”
陆铮心里早有预料。伍廷芳这话,比他预想的更直白。革命党把底牌亮出来了——不要皇帝,要共和。至于谁来坐总统,他们愿意商量。他在心里飞快地转着:这个信息太重要了,比什么都值钱。但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伍先生,这个话,我会一字不漏地转给袁大人。”
伍廷芳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陆协统,你听到这个,不惊讶?”
陆铮面色不变。
“伍先生,北洋军中,明白人不少。清廷气数已尽,这是明摆着的事。只是有人愿意承认,有人不愿意承认罢了。”
伍廷芳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你继续说。”
陆铮放下茶杯。
“伍先生,袁大人还有一个意思。”
“请讲。”
“南北和谈,不能拖太久。时间拖得越久,局势越乱。各省独立,各自为政,谁也控制不住。北洋还能控制北方,但南方各省的革命党,你们自己能控制住吗?广东的陈炯明,广西的陆荣廷,云南的蔡锷——这些人,各有各的势力,各有各的算盘。他们真的听孙文的?”
伍廷芳沉默了很久。
陆铮这句话,戳到了革命党最痛的地方。革命党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松散联盟。孙中山、黄兴、黎元洪、各省都督,各有各的势力,各有各的算盘。革命成功了,他们能团结一致吗?不能。他们会争权夺利,会内斗。这一点,伍廷芳比谁都清楚。
“陆协统,你说得对。”伍廷芳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革命党内部,确实不是铁板一块。但北洋也不是。冯国璋想打,段祺瑞想谈,你呢?你是哪一边的?”
陆铮看着他。
“我是袁大人一边的。”
伍廷芳转过身,看着陆铮,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陆协统,你今年多大?”
“三十。”
“三十岁,协统,袁大人的心腹。”伍廷芳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北洋有你这样的人,是北洋的福气。革命党有你这样的对手,是革命党的压力。”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两人又谈了很久,从南北和谈的进程,谈到列强的态度,谈到各省独立后的局势。伍廷芳说话很谨慎,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说,但他透露出来的信息,让陆铮对南方革命党的内部情况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孙中山即将从海外回国,他可能当选临时大总统。黎元洪在武昌,名义上是鄂军大都督,实际上已经被革命党人架空了。各省都督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
这些信息,陆铮一一记在心里。
临别时,伍廷芳送他到门口。
“陆协统,你还年轻,前程远大。但有一句话,我想对你说。”
“伍先生请讲。”
“北洋军是一支好军队,不应该成为某一个人的私兵。军队是国家的,不是哪个人的。你记住这句话。”
陆铮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走出工部局大楼,上了轿车。车子发动,沿着江西路往外滩方向开去。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反复转着伍廷芳那句话——“清帝必须退位,皇帝必须废除。”
伍廷芳是个明白人。他知道革命党打不过北洋,也知道北洋不想打。他愿意谈,是因为谈比打划算。但他也知道,革命党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有些人想打,有些人想谈,有些人想借着战争扩大自己的势力。他夹在中间,难。
陆铮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