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上谕”,其实是载沣拟好的罢黜令。措辞很体面,体面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罢黜一个人——“袁世凯足疾,久未痊愈,著开缺回籍养病。”
足疾。脚有病。回老家养病。
北洋的人看到这份上谕,肺都气炸了。袁世凯哪有足疾?他走路是有点慢,但那是因为膝盖不好,不是脚。载沣连一个像样的罪名都编不出来,只能用这种拙劣的借口,把北洋的缔造者赶出了北京。
消息传到小站,已经是正月初七的下午了。
陆铮正在操场上带着第四协训练,陈有才骑马飞奔而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白得像纸。他翻身下马,跑到陆铮面前,声音都在发抖。
“协统,袁大人袁大人被罢黜了!”
陆铮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电报折好,收进怀里,面无表情。
“继续训练。”他说。
陈有才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协统——”
“我说继续训练。”
陈有才不敢再说话,转身走了。
陆铮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些正在训练的士兵。喊杀声震天,脚步声如雷。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袁世凯被罢黜了,没有人知道北洋的天塌了。他们只知道明天还要出操,还要训练,还要擦枪。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协统部。
吴佩孚已经在等他了。
“三弟,消息确认了?”
“确认了。”陆铮把电报递给他,“‘足疾,开缺回籍养病。’载沣连一个像样的罪名都编不出来。”
吴佩孚看完电报,沉默了很久。
“袁大人走了。北洋的天,塌了。”
“不会塌。”陆铮说,“袁大人走了,北洋还在。”
吴佩孚看着他。
“三弟,你不难过吗?”
陆铮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吴佩孚。
“大哥,我不是不难过。我是没有时间难过。”
他转过身,看着吴佩孚。
“袁大人被罢黜,北洋各镇肯定群情激愤。有人会主张兵谏,有人会主张通电全国反对,有人会主张进京讨说法。这些,都是载沣想看到的。他正愁没有借口动北洋,我们自己送上去,正中他的下怀。”
吴佩孚的眉头皱了起来。
“三弟,你觉得会有人真的动手?”
“不好说。”陆铮说,“北洋各镇,什么人都有。有沉得住气的,也有沉不住气的。但我们第四协,不能当那个出头的椽子。”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
“大哥,你帮我做几件事。第一,稳住第一标。第二,盯着那继成。第三,帮我写两封信。一封给段祺瑞,一封给冯国璋。”
“写什么?”
“告诉段大人和冯大人——第四协听他们的。他们怎么说,我们怎么做。不冲动,不妄动,不轻举妄动。”
吴佩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孙传芳从保定赶来了。
他穿着一身便装,骑着一匹黑马,风尘仆仆。一进门就把帽子扔在桌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声音沙哑。
“三弟,袁大人被罢黜了。你知道吗?”
“知道。”
“段大人气得一天没吃饭。冯大人那边,也是人心惶惶。各镇各协,都在议论。有人说要兵谏,有人说要通电全国反对,有人说要进京讨说法。”
陆铮看着他。
“二哥,你怎么看?”
孙传芳咬了咬牙。
“说实话,我也想兵谏。袁大人对北洋的功劳,谁比得了?载沣一个‘足疾’就把人打发了,这口气,咽不下去。”
陆铮没有说话。
孙传芳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三弟,你是不是不同意?”
“二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兵谏,怎么谏?带兵打进北京?然后呢?我们以什么名义?清君侧?载沣是摄政王,不是奸臣。造反?我们没有这个实力。北洋几万人,各镇各协各有各的心思,你以为大家会一起动手?”
孙传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就算动手了,打赢了,怎么办?杀了载沣?废了小皇帝?然后呢?谁来当这个家?段大人?冯大人?还是你孙传芳?”
孙传芳沉默了。
“打不赢,北洋完了。打赢了,北洋也完了。”陆铮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打赢了,就是造反。造反,北洋就不再是北洋了。”
孙传芳沉默了很久,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