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站在营房门口,看着操场上空荡荡的旗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五个月。整整五个月。出关的时候是五月,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十月。春天的杨柳换成了秋天的枯草,他脸上的青涩也换成了风霜磨出来的棱角。
赵大山站在他身后,看着熟悉的营房,眼眶有点红:“队官,咱们回来了。”
“回来了。”陆铮点点头,声音很平静,但心里翻涌著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三十一个人出关,回来的时候是七十七个人。死了两个,病了一个,收容了五十个。五百支步枪、十万发子弹、三挺马克沁机枪、两门山炮,藏在辽东的深山老林里,等着他去取。还有三本写满的笔记本,记录着他这五个月在战场上看到的一切。
“队官!”营门口,张大牛带着留守的人迎出来。他的声音都在发抖,“队官,您可算回来了!”
李二虎跟在他后面,咧著嘴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队官,标下以为您不回来了”
“哭什么?”陆铮拍拍他的肩膀,“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陈有才从人群里挤出来,压低声音:“队官,曹协统派人来问了好几次了。袁大人那边也来人了,说您一回来,马上去保定。”
陆铮点了点头。他早就料到会这样。袁世凯派他去东北,等的就是他带回来的东西。
“弟兄们,先安顿。”他对身后那七十多个人说,“新来的,跟着老兵走,领铺盖、领饭票。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五十个新兵齐刷刷挺起胸膛。他们跟着陆铮从东北一路走到小站,走了整整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他们学会了骑马、学会了行军、学会了在野外过夜。他们知道,跟着这个年轻的队官,有饭吃,有枪扛,有奔头。
“队官,”赵大山凑过来,“您什么时候去保定?”
“明天一早。”陆铮说,“今晚把报告写完。”
当天晚上,陆铮把自己关在屋里,整理这五个月的笔记。
三本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把它们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一边翻一边在白纸上重新整理。
日军战法——这是他最核心的观察。日军不是靠勇猛取胜的,靠的是组织、纪律、火力,还有那种不怕死的精神。他们的步兵战术很死板,但执行得极好。军官一声令下,士兵就往上冲,倒下一批,再冲一批,像潮水一样,不知疲倦。这种打法,叫“猪突猛进”,野蛮,但有效。
俄军弱点——俄军的装备不比日军差,甚至更好。马克沁机枪的火力密度远超日军的三十年式步枪。但俄军的指挥系统太僵化了,军官们拿着过时的战术手册,指挥士兵按照操典列队射击。等他们排好队,日军的子弹已经飞过来了。
火力为王——这是陆铮在笔记本上写得最多的四个字。日俄战争是工业化时代的战争,不是冷兵器的厮杀。在这种战场上,勇气不值一提,决定胜负的是机枪、是火炮、是工事、是后勤。谁的火力更猛,谁就能赢。
东北民情——日俄战争最大的受害者是东北百姓。俄国人烧杀抢掠,日本人也没好到哪里去。两军在东北大地上拉锯,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这种情况如果继续下去,东北迟早会出大乱子。而能在东北维持地方的人,不是朝廷派来的将军,而是在当地扎根的、有兵有枪的人——比如张作霖。
他在报告的最后加了一段总结:
“日俄之战,日本虽胜,但国力已疲。战后日本必全力经营东北,以朝鲜为跳板,以关东州为基地,逐步蚕食。此为百年大患,不可不防。北洋应趁日俄两败俱伤之际,加强东北防务,扶持地方势力,以做缓冲。”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报告折好,塞进一个油纸包里。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操场上,白晃晃的。他吹灭油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见袁世凯了。
第二天一早,陆铮带着陈有才,骑马赶往保定。
陈有才背着那个装着报告的背包,一路上左顾右盼,生怕有人来抢。陆铮笑他:“别紧张,又不是金子。”
“队官,这东西比金子值钱。”陈有才一本正经地说。
到了保定,赵秉钧已经在总督府门口等著了。他看见陆铮,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瘦了,黑了,但精神了。走,袁大人等你很久了。”
总督府的花厅里,袁世凯坐在上首,穿着一件灰鼠皮袍,手里端著一杯茶。旁边坐着徐世昌和赵秉钧,都是袁世凯最信任的人。
陆铮进门,抱拳行礼:“标下陆铮,见过袁大人。”
袁世凯放下茶杯,盯着他看了几秒。五个月没见,这个年轻人变了。不是变老了,是变了——眼神更深了,身上的锐气收敛了,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袁世凯在战场上待过,他知道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