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馆设在镇上一座大宅院里,门口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护卫,看见陆铮过来,验了腰牌,才放他进去。
穿过前院,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迎上来:“陆哨官?这边请。”
师爷把他领进一间花厅,上了茶,说:“大人还在处理公务,请稍候。”
陆铮坐下,打量著这间花厅。
布置很简单,但每一样东西都透著讲究。墙上挂著一幅字,写着“天生我材必有用”,落款是袁世凯自己的印章。桌上摆着几本洋装书,陆铮瞥了一眼——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还是德文原版。
他微微挑眉。袁世凯懂德文?当然不懂。但这书摆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等了大约一刻钟,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铮站起来。
门帘掀开,袁世凯走进来。他今天没穿官服,只穿了一件灰色长衫,看起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儒雅。可那双三角眼,还是一样锐利。
“坐。”袁世凯在上首坐下,摆摆手,“不用拘礼。”
陆铮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袁世凯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
“昨天在操场上,我就注意到你了。不是因为你带的兵好,而是因为你站在那里,跟别的哨官不一样。”
“大人过奖。”
“不是过奖。”袁世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别的哨官,看我的眼神,要么怕,要么谄。你呢?你看我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审视?”
陆铮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标下不敢。”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袁世凯放下茶杯,“是你能不能在袁某人面前保持镇定。这一点,比你那四十六个兵还难得。”
陆铮沉默片刻,说:“标下只是个小小哨官,在大人面前,只有敬畏之心。”
袁世凯笑了笑,没再追问。
“说说你的兵。”他话锋一转,“半年时间,你怎么把他们练成那样的?”
陆铮早有准备,不紧不慢地说:“标下以为,练兵之道,无非八个字——爱兵如子,严兵如铁。”
“哦?”袁世凯来了兴趣,“详细说说。”
“爱兵如子,是把士兵当人看。”陆铮说,“标下接手这个哨的时候,士兵们三个月没拿足饷,家里揭不开锅,哪有心思训练?标下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练兵,是解决粮饷。粮饷足了,士兵吃饱了,才有力气训练。”
袁世凯点点头:“刘德胜的事,我听说了。那个案子,是你捅出来的?”
陆铮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
“标下只是把证据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袁世凯看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继续说。”
“严兵如铁,是训练不能糊弄。”陆铮道,“北洋新军的训练,标下看过,太松了。队列走不齐,枪法打不准,体能跟不上。这样的兵,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所以你用了自己的法子?”
“是。”陆铮说,“标下的法子,比北洋操典苦,比北洋操典累。但士兵们愿意练,因为他们知道,练好了能活命。”
“你那些战术动作——匍匐、掩护、小群突击——也是你自己琢磨的?”
“是。”
袁世凯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在哪儿学的兵法?”
陆铮心里早有答案:“标下小时候读过几年私塾,后来在军队里自己琢磨,看了些兵书。”
“什么兵书?”
“《孙子兵法》《纪效新书》《练兵实纪》,还有一些洋人的书。”
“洋人的书?”袁世凯微微前倾身体,“哪些?”
“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还有德国陆军的一些操典。”陆铮说,“标下觉得,洋人的兵法,有洋人的长处。咱们的长处,也不能丢。合在一起,才是最好的。”
袁世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一个‘合在一起才是最好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铮,“我练兵十几年,从朝鲜到小站,从湘淮旧军到北洋新军,最头疼的就是这个——学洋人学不像,自己的又丢了。你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你动过脑子。”
他转过身,看着陆铮。
“我考考你。你对现在的时局,怎么看?”
陆铮知道,这是真正的考验。
袁世凯不是随便问问,他是在试探——试探这个年轻人的见识、格局,还有最重要的,是不是可造之材。
“标下不敢妄言。”陆铮先谦虚了一句,然后抬起头,“但标下有些想法,如果大人想听,标下愿意说。”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