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的伤还疼,但已经不影响活动。他穿好那身灰布哨官服,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镜子里的人眼神清明,和昨天刚醒来时的混沌判若两人。
“哨官,您怎么起这么早?”张大柱揉着眼睛进来,手里端著盆热水,“您伤还没好,多歇著呗。”
“睡不着。”陆铮接过毛巾,擦了把脸,“今天出操吗?”
“出,卯时正(早上六点)集合。”张大柱看看外头,“还早呢,您再躺会儿?”
“不躺了,跟我去操场转转。”
小站的操场很大,东西向,能容纳上千人操练。陆铮到的时候,操场上稀稀拉拉已经有些人影——各哨的士兵三三两两走来,有的还在系扣子,有的叼著饼子,有的边走边骂骂咧咧。
“他娘的,大早上折腾人”
“昨儿个赌钱输了,困死了”
“听说炮队那边今天打靶,咱们什么时候打?”
“打什么靶?子弹不要钱啊?”
陆铮站在操场边,一言不发地看着。
这就是北洋新军?
后世吹得天花乱坠的“中国第一支近代化陆军”,出操就这样?没有整队,没有点名,士兵松松垮垮,军官不见踪影。
他看了一会儿,发现一个问题:操场上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军官在组织。几个哨官站在远处聊天,几个队官(连长)压根没露面,更别说营官、标统了。
“大柱,平时出操都这样?”
“啊?”张大柱茫然,“对啊,就这样。吹哨集合,各哨自己带开,跑几圈,喊喊号子,就散了。”
“训练内容呢?”
“训练?”张大柱挠头,“就是跑步,练练队列,有时候练练刺枪。不过咱们枪都生锈了,刺枪也没劲。”
陆铮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带过的连队,出操前整队报数,跑步前活动关节,训练前检查装备那些习以为常的东西,在这个时代,一样都没有。
“呜——”
号声响起,操场上的人总算动起来。各哨开始集合,陆铮也往自己哨上走去。
二营的营房在操场东边,四排矮房,中间是个小院。陆铮到的时候,四个棚的士兵已经站好了,歪歪扭扭,高的高矮的矮,衣服也不整齐,有几个还敞着怀。
赵大山跑过来:“哨官,咱们哨集合完毕,应到四十六人,实到四十二人。”
“那四个呢?”
“两个病号,一个请假回家,还有一个昨晚跑肚,在茅房呢。”
陆铮点点头,走到队伍前面。
四十二双眼睛看着他。有期待的,有麻木的,有无所谓的,也有藏着不满的。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个哨官,替咱们说话被打伤了,是好人。但好人有什么用?能发足饷才是真的。
“稍息。”陆铮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队伍稍微整齐了一点。
“今天不出操,咱们聊聊天。”
士兵们愣了。聊天?出操时间聊天?
陆铮在队伍前慢慢走着,一个个看过去——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最大的不过四十,最小的可能才十六七。脸膛黝黑,手上全是老茧,衣裳打着补丁,眼神里带着这个时代农民特有的拘谨和麻木。
“都叫什么名字?哪儿人?为什么当兵?”陆铮问,“从你开始,一个一个说。”
被点到的是个瘦高个,愣了一下,结结巴巴道:“哨、哨官,俺叫刘柱子,山东人,家里穷,吃不上饭,就来当兵了。”
“俺叫王老四,直隶人,俺爹让来的”
“俺叫”
四十二个人,四十二个答案,归根结底就一个原因:活不下去了。
陆铮听完了,点点头:“好,我都记住了。现在我问你们,你们想不想拿足饷?”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哨官,您这不是废话吗?谁不想拿足饷?”刘柱子脱口而出。
“那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拿不足?”
沉默。
赵大山接话:“哨官,咱们知道是刘德胜那狗日的克扣,可那又能怎么办?人家上面有人,咱们小兵子能翻得了天?”
“如果我能翻呢?”
陆铮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说,如果我能把刘德胜扳倒,让咱们哨拿足饷,你们干不干?”
“干!”孙德胜第一个喊出来,“哨官,您要是真能办成这事儿,俺这条命就是您的!”
“对!干!”
“他娘的,早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