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他已在那名卫兵的引领下,走进了将军府的内堂。
内堂的陈设比外面更加简单,除了主位后方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兰陵周边地势图,便只有几张厚重的木制桌椅,充满了军中大帐的肃杀之气。
一个身形魁梧,鬓角微霜的中年将领正背对着门口,研究着那幅地图,正是兰陵守将,陈敬。
“将军,少郎君到了。”卫兵躬身禀报。
陈敬这才转过身来,他脸上沟壑分明,眼神如刀锋般锐利,看到李观民,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挤出一丝生硬的笑意。
“少郎君来了,坐。”
他挥手屏退了卫兵,亲自提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李观民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等下人退下,内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少郎君这趟来找我,所为何事?”陈敬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可是府邸里的下人伺候得不如意?”
“自然不是。”李观民端起茶杯,感受着掌心的温度,“陈将军派来的下人服侍得很好,观民此来,是有一件要紧事,想问问陈将军。”
陈敬挑了挑眉,在主位上坐下,身体坐得笔直。
“何事?可是想问兰陵守不守得住?若是因为此事,少郎君但可放心。”
他以为李观民是担心兰陵的安危,便主动解释起来,
“我之前是说多了两千多人,粮草吃紧,但那只是暂时的。”
“王爷出征前,将城中大部分粮草都运往前线了,这才导致兰陵暂时吃紧。”
“但兰陵后方郡县未被战火波及,新的粮草已在运来的路上。”
“而且,兰陵虽建于平原,但却处于峡谷口,东西两侧皆为大山险要,赵王若想攻城,只能从北面而来,易守难攻。”
陈敬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冷意,
“况且,王爷一死,已有不少藩王打着为王爷复仇的名义,一边吞并河间国失地,一边也将兵锋指向赵王。”
“他赵王再势大,也无法分出全力来攻我兰陵。”
实际上,陈敬心里还有句话没说。
若不是河间王自己不懂兵事,被赵王示敌以弱的诱敌之计迷惑,轻敌冒进,以河间国之力,又岂会败得如此之快。
只是,这些腹诽的话,他断然是不能跟眼前这个河间王“义子”说的。
但李观民听完他的话后,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放下茶杯,脸上挂着一贯的温和笑意,说出的话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陈敬的心头。
“观民此番来见陈将军,并非想问兰陵守不守得住,若是守不住,我也不会带着王妃前来。”
“观民想问的是……”
他抬起眼,目光直视着陈敬那双锐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陈将军,到底会不会投向赵王,将王妃娘娘当成献礼,送去邀功?”
“放肆!”
陈敬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整张厚重的木桌都震了一下,桌上的茶杯砰然跳起。
他霍然起身,一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内堂。
“李观民!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陈敬怒目圆睁,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杀人。
“我陈敬镇守兰陵五年,对王爷忠心耿耿,王爷虽薨,我亦决心据城死守,为王爷报仇雪恨!你竟敢如此污我!”
面对这几乎要凝为实质的杀气,李观民却依旧稳坐泰山,脸上甚至还带着那份云淡风轻的笑意。
他没有被吓到,反而慢条斯理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将军息怒。”
他抬起头,迎着陈敬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平静地说道:
“将军忠义,观民自然是信的,否则今日也不会独自一人来此。”
“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少年人的忧虑与迷茫,
“只是观民人微言轻,初来乍到,城中人言可畏啊。”
“人言可畏?”陈敬眉头紧锁,身上的杀气收敛了几分,但眼神依旧冰冷,“什么人言可畏?”
李观民叹了口气,站起身,脸上露出几分苦笑。
“将军,我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蒙义父赏识武勇,才有今日身份,如今护着王妃来到兰陵,身家性命全系于将军一人之手,心中忐忑,也是人之常情。”
“城中有些风言风语,说将军深明大义,不愿兰陵将士与百姓白白送死,已有归顺赵王之意,还说……还说已派人与赵王暗通款曲。”
他说得真诚无比,仿佛真是一个被流言蜚语搅得六神无主的后辈,在向长辈寻求一个确切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