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可李观民的眼神清澈坦荡,只有担忧,没有半分虚伪。
陈敬心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冰冷的警惕所取代。
他不是傻子,李观民刚来一天,怎么可能听到什么“风言风语”?
这话,分明是有人故意说给他听的!
是谁?
张勋?刘猛?还是王威?
这几个副将,有谁起了二心?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陈敬脑中闪过,他看着李观民的眼神,也从愤怒,变成了审视。
“说出此话之人,是谁?”陈敬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头准备择人而噬的猛虎。
李观民迎着陈敬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他像是没有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力,只是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张勋。”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颗烧红的铁丸,烙在陈敬的耳朵里。
陈敬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整个人都愣住了。
张勋?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满脸堆笑,对谁都和和气气,在军中人缘极好的副将。
比起他这个不苟言笑、治军严苛的主将,张勋在下面士卒中的威望,某种程度上甚至比他还要高。
他怎么可能会是反贼?
“少郎君,你可知污蔑军中大将,是何罪名?”
“我当然知道。”
李观民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打断了内堂中凝滞的气氛。
“可我所说之言,句句属实。”
“今早,张将军到娘娘府上拜访。”
“他先是将我好一顿夸赞,说什么少年英雄,天纵奇才,恨不得把我捧成能以一当千的绝世名将。”
“我当时便觉得有些奇怪,我不过护送王妃前来,侥幸在路上除了几股流寇,何德何能,当得起他这般吹捧。”
“将军,您是领兵之人,您说,一个身经百战的副将,会如此轻易地去夸赞一个寸功未立的毛头小子吗?”
陈敬没有说话,但紧锁的眉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个老于军伍的将领,绝不会如此。
如此谄媚,必有所图。
“待他说完这些,便开始向我‘哭诉’了。”
李观民的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他说将军您,心怀叵测,早已暗中与赵王勾结,准备献城投降,还说得声泪俱下,仿佛真是个忠心耿耿,却又报国无门的孤臣。”
“然后,他便开始挑拨,说我身为义子,理应执掌兵权,让我来向您讨要兵马,说您若是不给,他便会联合其他几位将军,一同向您施压。”
“他说,只要我开了这个口,拿到了兵权,这兰陵城,才能真正姓‘李’,而不是姓‘陈’。”
一番话说完,内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敬脸上的怒容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寒。
他不是傻子,李观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如何还能不明白?
张勋这是在演一出离间计,一出反间计。
他真正的目的,是想借李观民这个初来乍到的“义子”之手,搅乱兰陵军心,制造内部矛盾。
而他自己,则可以坐收渔利,等到城中大乱,再将兰陵和王妃作为投名状,献给赵王。
好一处毒计。
“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陈敬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股狂暴的杀意再也抑制不住,转身便要往外走。
“我这就去派人去抓了他,当面问话!”
“将军留步!”
李观民的声音不大,却让陈敬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不可。”
陈敬猛地回头,双目怒狰。
“为何不可?不抓不审,留着过年吗?”
“将军现在去拿他,拿什么罪名?”
李观民站起身,走到陈敬面前,平静地与他对视。
“就凭他今天早上跟我说的这番话?将军,此事天知地知,他知我知,还有谁听到了?”
“他若是咬死了不认,反过来说,是我李观民野心勃勃,想要夺你兵权,甚至反咬一口,说我才是那个想投靠赵王的人,将军,你又该如何自处?”
陈敬滞住了。
他方才被怒火冲昏了头,此刻被李观民一盆冷水浇下,瞬间清醒过来。
是啊。
没有证据。
若是张勋那里问不出什么,府上搜不出通敌的信件,他又如何能给张勋定罪?
屈打成招?军中大将,无凭无据,仅凭一番供词就用刑,只会让其他将领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