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郎应尧就赶忙上去环住她的脑袋来回抚摸。
天呐,她不敢置信,这还是她开朗可爱的孩子吗?
果然生育这种事,就该交给可恶的男人来做!
放心,放心吧,心肝儿。妈妈会帮你做好一切的。
妈妈,你一定要让我的sharon好起来。她是个天使。左礼哭着把脸埋进她小腹,用手扯她后背的衣服。
当然啊,左礼。黎冕生下来就是享福的命
骗人!左礼推她,这十多年,她享了什么福?!
黎冕的房间在本家宅邸东厢的一间向阳屋里,窗户很大,但永远拉着厚重的遮光帘,怕光线伤了她的眼睛。
屋子里的空气常年弥漫着一股药味。
西洋参、黄芪、当归,川贝,炖在砂锅里,从早到晚咕嘟咕嘟地响。
药渣倒在院子里的花坛下,日积月累,那块土都变成深褐色了。
黎冕坐在床上,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羊绒披肩,里面是白色的棉质睡衣,领口高高地竖起来,遮住她过分瘦削的锁骨。
她的皮肤白得不正常,阳光下能看到皮下淡蓝色的血管。
头发也是浅金色的,细软地贴在头皮上,恍若婴儿的胎发。
她的眼睛很大,但因为白化病的缘故,虹膜是浅粉色的,瞳孔畏光,常常眯着,看人的时候就是在辨认一个遥远的影子罢了。
没有面容可言。
她手里捧着一本盲文书。因为她的视力太差了,正常的印刷体对她来说太小太模糊。
她也没有上过学。
黎家请了家庭教师,但那些老师通常待不了太久。
没人能走进这个小女孩安静得近乎死寂的世界。
这十一年里,郎应尧试过一切。
西医的专家来了又走,从北城到木云垣,从协和到瑞金,最后甚至请了美国的心脏科权威,得到的答复都一样,
室间隔缺损可以手术修补,但白化病,免疫力低下,视神经发育不良,这些是基因层面的问题,现代医学无能为力。
中医的方子也换过无数轮,老中医们捋着胡子,在方子里加当归、熟地、鹿茸,紫河车
一帖比一帖贵,一帖比一帖奇,结果不过是从重度虚弱变成了重度虚弱且失眠。
到了第三年,黎冕心脏情况急转直下。
似乎她天生的短命即便有多方维持,也终于要撑不下去。
黎家开始请别的人了。
先是剑南山的一位道长,穿着青灰色的道袍,在黎冕的房间里走了一圈。
然后用罗盘测了测方位,说这孩子的命格水寒金沉,需要阳火暖命。
便留下几张黄符和一道请火诀就走了。
接着是普陀山的一位比丘尼,送来一串开过光的佛珠和一卷《药师琉璃光本愿功德经》,嘱咐每天早晚念诵一遍。
再后来,是藏地的喇嘛、江西的风水师,蒙古的萨满形形色.色的人进出黎家东厢房,留下各式各样的符咒、法器、经文,药方。
黎冕的房间渐渐成了一个微型的宗教陈列馆。
床头挂着金刚结,枕下压着符纸,窗台上摆着转经筒,书桌上供着一尊小小的观音像,旁边又放着一面刻着后天八卦的铜镜。
这些来自不同体系的东西堆叠成一场沉默的混战,每一种都在试图对那个虚弱的小女孩施加一点保护,又或者,是索取一点什么。
但黎冕的身体并没有好转。她依然瘦得和风里的枯枝没区别,一年里有半年在卧床,另外半年在刚能下床和又得卧倒之间反复。
手背上常年扎着留置针的胶布,换了一块又一块,留下淡褐色的痕迹。
左礼就按着那块反复擦拭,眼底的执着都要溢出来。
郎应尧怕她疯了,赶紧叫人把她带回房,
多弄点安眠药!以后少让她看见黎冕。
可是老夫人,看不到小小姐的话----
哪来那么多废话!告诉她,妈妈会安排好的,不用担心。
于是2006年立冬那天,黎家请来了最后一位大师。
据说是从峨眉山下来的,道号了尘,在西南一带颇有声名,专治疑难杂症,尤其是命上的病。
了尘道长走进黎冕房间的时候,黎冕正靠在床头,闭着眼,听佣人念《西游记》的某一章。
她听到门开的声音,眼皮动了动,没有睁眼。
了尘道长约莫五十多岁,面皮白净,下颌蓄着一撮短须,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手里拿着一把麈尾,看上去确实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看窗子的朝向,数床头的步数,然后站在黎冕面前,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