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阿吾在做此行的最后确认。
阿吾独自立于塔心深处。抬头仰望,塔顶高悬之处,荆女那素白模糊的身影在晦暗光线下几近透明,却仍丝丝缕缕散发着微弱的灵光,如同风中残烛。
那灵光并非静止,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凝滞的速度,流向塔壁环绕的无数符文与虬结的藤蔓根系,维持着这座吞噬又困守之塔的最后平衡。
阿吾闭上眼,掌心悬空平托。细微的颤动自脚下蔓延,仿佛整座塔的木质纹理都与她的呼吸同频。一缕极淡的翠色光晕从她指尖渗出,化作丝线,袅袅升腾,无声无息地探向塔顶。
丝线触及荆女那近乎消散的灵光残影时,微微一颤。刹那间,无数破碎模糊的画面与情绪碎片涌向阿吾的意识——深沉的守护执念、漫长光阴的蚀骨孤寂、以及那份如同沙漏底部般清晰可辨的剩余灵力。
灵沙虽细,却坚韧绵长,至少还可支撑三五载寒暑。已是足够了,阿吾心中默念。
她收回意识,睁开的眼眸深处,沉静的幽光一闪而逝。
阿吾伸出另一只手。没有繁复咒语,也没有光华万丈。她并指向虚空轻划,动作流畅如古井微澜。指尖过处,塔内沉寂多年的无数古老藤蔓忽如冬眠惊蛰,簌簌而动。
深褐色的虬枝瞬间苏醒,自石缝木隙间疯狂滋长,缠绕、绞结、密布,形成一层又一层致密的荆棘罗网,无声地蔓延向塔门、窗棂、乃至所有可能通往外界的缝隙孔洞。
藤蔓的爬行带着一种沉闷而不可抗拒的力量感,仿佛万木塔本身在收缩、闭锁,将自身封入一个由绿色壁垒构成的茧。
最终,厚重塔门被完全覆盖,只剩一片起伏的深绿藤影,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接着,阿吾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九个刻满咒文的指节骨串,莹润如陈玉,散发着荆女残存的温和气息。另一手则是一管不足尺长的青铜短笛,造型拙朴,笛身蚀刻着与塔壁同源的古老符文,幽邃暗沉。
她将指节骨缓缓按向短笛末端一个预留的凹槽。双掌交叠覆于其上。掌心间,属于阿吾的那点源于荆女血脉的本源灵力悄然渗透,如同细流注入干涸的古河道,唤醒了骨笛沉睡的共鸣纹路。
无声的震动在塔内荡开。荆女指骨在灵力的浸润下,悄然软化消融,像一滴沉入水银的玉髓,缓缓渗入青铜笛身内部。笛子表面的符文次第亮起,流转着暗翠色的光晕,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
随着指骨完全融入,那缕翠光骤然凝实,汇聚于笛孔之内,氤氲盘踞,仿佛封印了万木之力与守护意志。塔壁上流动的符文似乎与之呼应,流转的光芒微涨一分又迅速平复。
青铜短笛入手微沉,带着消融后的温润与沉重。阿吾将其小心收入怀中,紧贴心口。封塔已成。
塔门处的藤蔓墙壁在她靠近时,如水墨晕染般悄然溶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豁口。
沈昭便站在那处溶开的出口之外,挺拔的身影融于暗夜,见她出来,眼中掠过一丝询问。
“一切就绪了。”阿吾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已来到三日后,晨雾未散,万木塔沉寂依旧。
塔门前,长清村的老者佝偻着背,目光浑浊却含着敬畏,望着眼前整装待发的四人。
阿吾一袭素净的月白衣裙,外罩青灰色斗篷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峭的下颌与略显苍白的唇。她将那只嵌入荆女指骨、泛着幽邃青铜冷光的短笛,郑重递到老者手中。
“阿爷,此笛,”阿吾的声音穿过薄雾,清晰而微凉,“与塔共生。若塔壁藤蔓异动加剧或塔内气息骤然紊乱失衡,即刻吹响。无论多远,笛响必有感应。”
说话间,她抬起了右手腕。袖口滑落少许,露出腕上一串由八颗浑圆莹白的小骨头串成的手串,散发着与青铜短笛若有似无的同源气息,安静贴合着她纤细的腕骨。这每一颗指骨,皆是荆女灵力之髓所凝。
老者枯槁的手紧握住冰冷的短笛,如同接过一份沉重的托付,用力点头。
塔的安宁,亦是村子的安宁。
“公子,都已准备妥当,可启程了。”春歌站在阿吾身侧,轻声道。她今日也换了利落的青布衣裙,头发挽得一丝不苟,神态温顺恭敬,全然一副精干侍女的模样。
妙妙背着一个半旧的药箱,身上笼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清气,默立一旁,便是医者身边惯常带的那种话不多、手脚勤快的学徒帮手。
沈昭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阿吾身上。她的斗篷将自己包裹得严实,身形在宽大衣物下更显单薄。他按下心底莫名涌起的烦躁,沉声道:“启程。”
马蹄踏碎石径,长清村在浓绿瘴林与熹微晨光的夹缝中,被浓雾彻底吞噬。
路途比预想的更为坎坷。瘴林边缘崎岖难行,密林深处的诡异阴影仿佛永不消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