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极少言语,偶尔只在必要时与沈昭简短沟通路线。
春歌则将侍女一角演绎得淋漓尽致。安营时布食布水,侍立时谦卑垂首,连用饭时的仪态都无可挑剔。偶尔路过郡县关卡查验,当守城小吏傲慢询问身份时,春歌便上前一步,娴熟地行礼,声音平稳温润:“我家姑娘是永宁州请来的医者,这是随行侍女,那位是助手学徒,这位是主家护送的公子。”
动作幅度精准,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沈昭有时都微怔,若非早知其情,他也怀疑这刻入骨子的“礼仪”到底从何而来。阿吾与妙妙亦随之低眉顺目,混在人群中,毫无破绽。
如此风尘仆仆,终于踏入永宁州城。
将军府的威仪扑面而来。朱红高墙,金钉兽首府门,甲胄森严的府兵持戟肃立,门楼高耸,匾额上“镇南将军府”五个鎏金大字带着无形的威压。
府门显然得了消息提前开启,入府并未耽搁。但当几人穿过演武场的宽阔石板路,踏入重门叠户的正厅时,一股凝滞的肃杀之气早已弥漫。
胤川将军沈擎一身玄色常服,端坐于主位之上,未着甲胄,威势却已迫人。眉峰如刀削斧刻,目光如电扫过风尘仆仆的几人,最终死死钉在沈昭身上。整个厅堂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
“跪下!”声音低沉,不响,却字字如滚雷砸落地面。
沈昭双膝一弯,扑通跪倒在地,头深深垂下:“父亲。”他身后,春歌早已习惯性地垂首屈膝低跪,妙妙也慌忙拉着阿吾的衣袖跪下。
阿吾动作迟了半拍,被妙妙一带顺势矮身跪伏,将兜帽垂得更低,掩饰住瞬间的僵硬。宽大的斗篷铺展在地,她低伏的身形像是被某种无形重压碾过。
“你还知道回来?!”沈擎胸膛起伏,怒意蕴而不发,远比嘶吼更摄人,“为了一朵劳什子的鬼兰,置军令于不顾,擅离职守!一去就是数月!若非你兄长替你遮掩,军法早就落在你身上!混账东西!尚家老大人临终如何嘱托你看护好知予?你就是这般看护?!丢下她在府中人不人鬼不鬼,跑去那等邪地,还敢带回……”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阿吾身上,似要穿透那碍眼的斗篷。
“将军息怒!”一直坐在沈擎下首的将军夫人柳氏适时开口,声音柔婉清越,如碎玉投湖,瞬间缓和了几分紧绷的空气。
她年约四旬,保养得宜,眉目温润,此刻面带忧色起身,走到沈昭身边似要搀扶,“昭儿此番,终究是挂念知予的病,孩子心切才一时糊涂了。”她将一枚温热的暖玉按入沈昭冰冷的手中,同时不着痕迹地转向沈擎,眼中带着恳切,“那万木塔素来诡异,想必途中亦是凶险万端。孩子们能平安回来便是万幸。”柳氏的目光落在低伏的阿吾身上,温和而带着上位者的审视,“还是先安顿一下客人吧。”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开,场面缓和了些。
沈擎重重哼了一声,胸中郁结的怒气似乎被夫人这杯温茶轻抚去了些许。
他锐利的目光再次掠过阿吾和她身边规矩跪着的春歌、妙妙,最终停在沈昭身上:“起来!滚去梳洗干净!收拾好你那身风尘再说话!”虽仍是斥责,语气却已是松动,“其他人,”他看向阿吾,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夫人,你带她们先去安置。”
柳夫人温婉应下:“是。将军一路劳顿,也且歇息片刻。客人一路辛苦,妾身这便安排。”她上前两步,姿态优雅地对仍跪伏的阿吾几人微微颔首,带着将军府女主人特有的矜持与周到:“姑娘快请起。既是来我将军府,就是贵客,不必拘礼,随我来”那目光,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
阿吾在春歌不着痕迹的虚扶下缓缓起身,重新笼好兜帽,低低应了一声:“谢过夫人。”声音透过衣料传出,依旧是那副医者该有的清冷平静。但无人留意处,她藏在斗篷下的指尖已然收紧。
甫一踏入这威势逼人的将军府,那种被无数无形眼睛窥探的感觉便如影随形。阿吾开始开始有些恍惚,三人随着柳夫人绕过前厅,行至一处两层小楼,楼前有一小池,锦鲤见有人经过都争抢着游上来抢食,激起水声阵阵。
将军府安排的客院名唤“明月楼”,是座独立的两层小楼,虽不及主院轩昂,却也清雅别致。“此处是明月楼,地方幽静,姑娘且先在此住下。今日仓促,休息好了再约姑娘一叙。”柳氏命人把门窗打开,为三人把行李、药箱放置好,也未再多言,留下两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在院中听候差遣。
春歌听言,行礼言:“多谢夫人,今日劳顿,恐有失礼,就劳烦夫人告诉将军,明日我家姑娘定向将军和夫人请安。”滴水不漏,仪态端庄,颇有大家之风。
谢过夫人,待其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便轻轻合上院门,落了闩。那一声轻响,仿佛也隔绝了府内无处不在的威压与窥探感。
妙妙早已按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