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他拎起钓竿,往城里那片湖泊走去,寻到自个儿那处老位置,一棵半歪的老柳树底下,柳荫遮着,又背风,来了几个月,就数这一处坐着最得劲。
挂饵,抛线,浮子甩出去,稳稳落在水面上。
然后就没了下文。
路远靠着柳树根坐下,眼瞅那枚浮子定在水里头一动不动,跟钉死了似的,他也懒得搭理,这片湖他来熟了,十回里有九回打空军,鱼肯不肯赏脸全看天意,他早不跟它置这个气,乐得晒晒太阳,图个清净。
小粉照例跟来,在岸边草丛里拱来拱去,时不时探出个脑袋,眼巴巴瞅着旁人脚边那几只鱼篓,喉咙里哼唧。
“瞅什么瞅。”路远头也不抬,“人家的,看一眼还能掉块肉给你?”
小粉讪讪把脑袋缩回去,下巴搁在前蹄上,委屈巴巴的。
湖边钓客三三两两,多是些老面孔。
往左数第二棵柳树底下,宋老头支着竿子,正跟身边一个汉子掰扯什么,唾沫横飞。
这老头是个上品阵法师,早年给永宁城几家布过阵,如今上了年纪,半退休散养在城里接点零碎活计。
论钓鱼,他比路远还不如,论抠门,却是这一片头一份,挂多大一块饵都要在手里掂量半天,蹭过路远的酒不下五回,一回没还过,真是白瞎了他上品阵法师的身份。
这不,这会儿他正较着真。
“……我跟你说,阵眼搁哪块石头上,差一指都不成。”宋老头伸着两根指头在空里比划,“当年城西周家那座聚灵阵,他家管事图省事,非把阵眼往一块大青石上搁,我说不成,偏东那么半步,地底下有道地脉的缝,气全从那儿泄喽……”
这话路远听了不下十遍。
宋老头这辈子布过的阵,据他所说,比这片湖里的鱼还多,本事确实不小,可一聊起阵法就刹不住车,旁的钓客一见他起了这话头,早一个个溜没影了。
宋老头一眼瞥见他,话头当即拐了过来。
“小路,你那院子的护阵我瞧着还单薄,改日我给你添两道纹,费不了什么事。”他捋着胡子顿了顿,“不过,这价钱嘛,嘿嘿。”
路远哪听不出他这点心思,笑着摆了摆手道:“您老这手艺金贵,我可使唤不起。”
宋老头啧啧两声,一脸惋惜,“嗐,到底是年轻人,嫌我老头子手艺过时喽。”
路远心里头无语,他明年就五十的人了,搁这老头嘴里,倒还成了年轻人。
宋老头对面坐着的,是贺柳青,一位炼气八层的散修,年轻时是个刀口上挣食的捕妖人,如今上了年纪,落在永宁城养老养伤,平日跟路远碰上了,也爱凑一处贫两句。
也不知受什么影响,这人爱打听八卦,消息灵,永宁城里哪家添了人丁、哪家闹了分家、哪家铺子盘出去了、坊市里符阵丹器又是什么行情,甚至其他地方的消息都能张口就来,跟个小灵通似的。
这一片的钓客,论钓技跟路远大都是一个水平的,鱼篓基本都是空着的,不过众人也都不急,仿佛习惯了,乐呵呵晒着太阳吹牛打屁。
要怪,也得怪这帮人,他这一身钓不上鱼的能耐,多半就是叫他们带坏的,近墨者黑,啧,路远内心感慨道。
不过日子久了,大家竟还琢磨出一套说辞,少下钩,钓上来的小鱼还得放生,美其名曰给湖里留点种、养着这片水、给后辈留口饭吃,不然以他们的技术,恐怕没几年这片湖泊就没几条鱼了。
倒是偶尔也来个面生的,不懂这儿的规矩,专挑好钓位抢,还爱跟人比谁钓得大,这种到了这片湖,待不了几日也就消停了,老钓客们把那套“护湖”的歪理一搬,说得他面上讪讪,也就乖乖把鱼放了回去。
这会儿,那边贺柳青已经把话头扯到旁的上去了。
“对了路老弟。”贺柳青往这边凑了凑,挤眉弄眼,“你如今可是上品符师了,了不得,往后老哥我要张趁手的符,你可得给个交情价。”
“我这都穷的快揭不开锅了。”路远低头一边挂饵一边道:“顶多打个99折。”
“切。”宋老头在旁边搭话,“上品符师,城里也没几个,往后你小子的符,怕是不愁卖喽。”
“不愁卖?”路远朝那纹丝不动的浮子抬了抬下巴,“我这本事,这会儿连条鱼都请不动。”
……
贺柳青消息多,说着说着他们又扯远了。
“对了,听说东边万象城,前阵子开了场大拍卖。”他来了兴致,“出了件筑基的灵物,啧,最后听说让一个金丹宗门的预备道子拍了去,那价钱报出来,吓死个人。”
路远挂饵的手顿了顿。
说起道子这两个字,倒叫他想起一个人来。
青禾宗那位真传……当年风梧城兽潮,他远远见过那么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