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从三轮车上跳下来,双手抓住门框底杠往上掀。铁皮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日光扎进来,照亮一地灰尘。
地下室的味道扑面—潮气、机油和陈年纸箱腐烂后的酸。
林建国拄拐站在台阶顶上,没下来。
“这是仓库。”他的声音很平,“不是做菜的地方。”
林江没接话,蹲下去刮地面。水泥地,不是泥地。指甲缝没有黑泥,地面干燥,不返潮。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从裤兜摸出卷尺,一头咬在嘴里,拉直了贴墙根量。
十四米六。
转身量纵深——十四米八。
下水渠道两根,电表总开关40安培。
林建国慢慢走下台阶,拐杖点在水泥地上声音发闷。他绕着柱子转了一圈,用手背蹭了蹭墙壁,看了看指头—干的。
“墙不返潮。”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变了。
林江已经蹲在西墙角画图了。铅笔头磨的只剩一截,他用小刀削了两下继续写。
“十二口砂锅沿南墙一字排开,间距四十公分,底下砌耐火砖基座统一高度,蜂窝煤灶配鼓风机。”他一边画一边念,“案板四张靠东墙,切配区和封装区中间隔一道不锈钢台面,苏小琴的分拣线就接在台面末端。”
铅笔顿了一下。
“鱼鳔粉加工间。”他在西北角画了个方框,“单独隔出来,六平方就够,文火烘烤台、石磨、过筛台、玻璃罐存储架。温度不能超过二十五度,西墙通风口正好对着。”
林建国拄着拐杖走到他身后,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个数字都标的清楚—砂锅间距、案板尺寸、下水管到封装台的距离、电线走向。
“什么铁路支线?”
林江站起来,拉着他走到北墙的铁门前。门推开,外面是一条碎石路,尽头拐弯处立着一根水泥电线杆,杆上挂着铁路信号灯。
“城北货运支线。”林江指着那根杆子,“从这儿装车到火车站候车室,三公里,比从医院东门走大马路近三分之一。何军要的四百份,早上五点出锅,五点半装车,六点前摆上柜台。”
林建国看着那根电线杆,沉默了很久。
三公里。三分之一。
他在国营饭店干了三十年,从没想过做菜的人还要算运输距离。
“你刚才说十二口砂锅。”他转身看着儿子,“谁看火?”
“白天您和我分两班盯,夜里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盯十二口锅?”
“卤制靠温度不靠翻炒,火候掌控大成级别能同时感知三口砂锅的温度变化,十二口分四组轮流上灶,每组炖四十五分钟,间隔十五分钟切换。”
林建国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说儿子在吹牛,但想起比赛那天六口锅同时运转、一个人三小时出十二道菜的场面,把话咽了回去。
“电不够。”他指了指头顶的灯泡,“四十安培带十二口鼓风机加两台冰柜,跳闸。”
林江在纸上写:找电工,申请增容至60安培,费用待查。
“排烟呢?十二口砂锅同时开,烟往哪走?
,“砂锅慢炖不起油烟,南墙两个通风口做进气,西墙一个做排气,形成对流。煤烟走地面排烟槽从北门接室外。”
林建国不说话了。
他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拐杖在地上画了个圈。
“灶台高度八十二公分。”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林江从没听过的认真,“我量过周师傅当年的灶,八十二公分最省腰。砌矮了弯腰,砌高了架肩膀,干不了长活。”
林江抬头看他。
林建国没看儿子,拐杖点着地面往南墙走,一步一步量着步幅。
“第一口和第二口之间留五十,不是四十。两个人同时操作会撞骼膊肘。”他停下来,拐杖往地上戳了个点,“这儿放个搪瓷盆,盛打沫子的脏勺,省得往案板上搁。”
林江蹲下,把图纸上的40划掉,改成50。
父亲又往前走了两步。
“成品暂存区别靠南墙,靠北门。出锅的东西走最短路在线车,在室内多待一分钟就多吸一分钟煤味。”
林江把暂存区的方框擦掉,重新画在北墙装卸口旁边。
父子俩在地下室待了两个钟头。出来的时候田字格纸正反两面画满了,边角写着林建国报出的七八个数字,每个都是他在红旗饭店后厨三十年积下来的。
晚饭在302室。
李秀芝做了三菜一汤,比以前舍得放油了。林小雨从书包里翻出今天的听写本,十个词全对,举着给每个人看了一遍。
林江从内兜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图纸摊在桌上。
“下礼拜开始,林记的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