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的风已经刮的生疼,老头穿一件对襟棉袄,手里攥着一沓纸,见林江蹬三轮车拐进来,没等人停稳就迎上来。
“材料退回来了。”
林江接过那沓纸,翻到最后一页,红色方章旁边贴了张手写便签,蓝色钢笔字,写的工工整整。
经核查,申请主体林记小馆实际经营面积约二十二平方米,不符合食品加工场所最低标准第三条关于加工场所面积不得低于五十平方米之规定,退回补正。
落款:资产科。签名:韩德顺。
林江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这条规定是真的?”
“规定是真的,但怎么执行全看人。”齐功勋从兜里掏出一包红梅,抽了一根没点,夹在指间转,“去年城南老马家做酱菜的,十八个平方,照样批了。今年年初东关那个做花生酥的,才十五个平方,也过了。松一松紧一紧,科长一句话的事。”
“韩德顺。”林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老婆和刘经理的老婆是亲姐妹。”齐功勋点燃烟,吸了一口,“我的面子在公司值半包中华烟,到了资产科,连半根都不值。我插手只会打草惊蛇,他有一百种合规的理由把你卡到明年。”
林江把退回的材料折好塞进围裙内兜,问了一句:“韩德顺自己经手过多少审批?”
齐功勋看了他一眼,没答话,把烟头踩灭,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三步扔下半句:“文档室在二楼左拐第三间,下午一点到两点午休没人。”
林江蹬车回到红砖巷,铁盒里的钱昨晚数过,四千六百二十块。
何军的年单七天期限已经过了两天,百货大楼催加量的电话早上打了三个,胖司机那边二十辆车等着提货。
三百五十份是天花板,八百份是订单。
中间差的不是力气,是那张纸。
他蹲在灶台前,把韩德顺退回的材料又看了一遍。
面积不足四个字堵死了所有正门,城北那间二百一十六平方米的仓储用房倒是够大,但调配单上的地址是刘经理安排的。接了那间房,等于主动送上门。
后厨的门被推开,拐杖点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
林建国穿着旧中山装,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林江从没见过。
“我去找刘德明。”
林江抬头。
“当面找他。”林建国攥着拐杖顶端,手背上青筋鼓起来,“赵国柱在派出所交代了,冷库那件事是他授意的。派出所追究了赵国柱,他呢?他一点事都没有。我在床上躺了半年,你妈去捡破烂,小雨饿的啃窝头。他坐在办公室里,连句话都没有。”
林建国很少说这么多字。
说完喘了一阵,用袖口抹了把嘴角。
林江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把他手里的拐杖按了回去。
“爸,这笔帐我认。”
“你认有什么用,他是体制内的人。”
“体制内的人也有体制管不住的地方。”林江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赵国柱给他塞过信封,这事赵国柱自己说的。红旗饭店承包经营走的什么流程、钱进了谁的口袋、有没有过班子讨论,这些东西不在派出所,在帐本上。”
林建国愣住。
“冷库的事派出所管,承包的事纪委管。”林江把退回的材料拍在灶台上,“他卡我的许可证,我就去翻他的帐。不是报仇,是算帐。报仇是意气用事,算帐讲证据。”
林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在国营饭店干了七年帮厨,见过太多台面下的交易,每年年底饭店采购回扣怎么分、供应商的货款怎么走、经理办公室那个不锁的抽屉里塞了多少信封。
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可以变成证据。
“你上哪儿翻?”
“齐师傅给了个方向。”林江没多说。
下午一点零三分,饮食服务公司二楼走廊空无一人。
林江推开左拐第三间办公室的门,屋里一股发黄纸张和樟脑球的气味。四排铁皮档案柜靠墙站着,抽屉上贴着分类标签。
他从第三排资产审批柜开始翻。
手指掠过一个个牛皮纸封面的文档袋,按年份排列。九一年、九二年、九三年。
九三年的袋子里只有七份审批单。他一份份抽出来看,前五份是正常流程,申请、初审、复核、批准,四个章对四个签名,很规范。
第六份是红旗饭店承包经营审批。
林江翻开封面,看向第二页。
承包方:赵国柱。承包费:年两万四千元。
审批流程一栏,班子集体讨论那格是空的,没有会议纪要编号,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