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书上白纸黑字一冠军奖励:长安街与胜利路交叉口临街门面,五年免租,产权归市饮食服务公司,使用权归获奖者。他把这张纸翻来复去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个字的位置都记得。
商业局二楼走廊尽头,一扇半掩的门挂着奖励落实办公室的牌子。里头坐着个梳分头的中年男人,茶缸子搁在文档堆上,蒸汽模糊了半副眼镜。
林江递上通知书和身份证。
分头男翻了两下,从抽屉摸出一把铜钥匙和一张盖了红章的调配单,推过来:“签字,拿钥匙。”
林江没急着签。他先看调配单上的地址。
城北光明路一百一十七号,负一层,仓储用房。
他抬头:“通知书上写的是长安街与胜利路交叉口。”
分头男眼皮没抬:“调整过了。”
“谁调整的?”
“资产科。”分头男指了指调配单右下角的红章,“市饮食服务公司资产调配专用章,流程合规。”
林江盯着那枚红章看了三秒。章的边缘有一处缺角,油墨偏淡,是使劲按了两下才盖上的。他把通知书和调配单并排摆在桌上,食指点着通知书上的地址,再点调配单上的地址。
“这两个地址不一样,你看不见?”
分头男终于抬了下眼皮:“原址有产权纠纷,资产科重新调配的。你有意见找资产科,我这儿只管发钥匙。”
林江没接钥匙,拿起调配单折好揣进内兜,转身出门。
下楼时他在拐角停了十秒,把赛后公示文档从裤兜里翻出来一当时他拍照不方便,用铅笔把公示栏的内容一字不差的抄在作业本纸背面。
第三门市部。
他太熟悉这个地方了。
九月份满城找铺面的时候,他蹬三轮车路过长安街,看见那间门脸四米以上、铁锁锈蚀锁芯常开的铺面,有人定期来过,位置绝佳。当时他把地址记在脑子里,但没敢想国营资产,不是个体户能碰的。
金勺奖把这扇门推到了他面前,现在又被人从背后关上了。
林江没去城北看那间半地下室。他骑车直奔轴承厂旁边齐功勋的办公室。
齐功勋正在喝茶看报纸,看见调配单上的红章,茶杯搁下来时磕了桌沿,溅出半圈茶渍。
“你等一下。”
老头子拉开抽屉翻出通讯录,连打三个电话。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接了说不归他管,第三个接通后齐功勋压着嗓子讲了五分钟,对面声音很小但语速很快,齐功勋脸越来越沉。
挂了电话,他把话筒搁回座机,手在话筒上按了两秒才松开。
“长安街那间铺面,产权确实归市饮食服务公司。”齐功勋声音干涩,“调配权在资产科,资产科科长姓韩,叫韩德顺。”
林江等着下文。
“韩德顺的老婆,跟红旗饭店刘经理的老婆,是亲姐妹。”
厨房里炸锅的时候,油星子里啪啦响成一片,但真正烫伤人的,是那滴弹到手腕上没注意的。
刘经理。
林江舌头顶了一下后槽牙。这个名字从父亲嘴里听过,从赵国柱嘴里也听过。赵国柱在冷库松手砸断林建国的腰,背后授意的人就是他。赵国柱被带走那天,什么都交代了,唯独刘经理这条线没人动。
不是查不到,是动不了。
“刘经理没直接出面。”齐功勋敲着桌面,“调配单走的是正常流程,理由写的是原址产权待厘清,章是韩德顺盖的,挑不出毛病。你去告也没用,人家一句话换了个同等面积的房子给你,哪条规定说必须给你原址?”
“城北光明路一百一十七号,负一层仓储用房。”林江把调配单摊在桌上,“我查过,对面是垃圾转运站,日人流量不超过五十人。同等面积,不同等价值,这叫调配?”
齐功勋沉默。
“齐叔,刘经理想干什么?”
“你把赵国柱送进了派出所,赵国柱供出了他。”齐功勋声音压的很低,“他现在不光要堵你的店,后面食品生产许可证也在饮食服务公司体系里走,他要是铁了心卡你————”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林江坐在齐功勋对面那张掉了漆的木椅上,没有暴怒,没有拍桌子,脊背挺的很直。
他想起展销会那天五百个布袋子两小时清盘的场面,想起小雨歪歪扭扭写在田字格上的林记小馆四个字,想起周师傅颤着手柄宣纸推过来说“你拿去”。
这些东西不是一间半地下室能埋的住的。
“齐叔,我问一件事。”
“说。”
“长安街那间第三门市部,现在谁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