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没开灯,灶台上方白炽灯泡昨天烧了,换新的来不及。他摸黑和面,掌根压下去,面团传回的阻力沿手臂往上走,比任何光线都清淅。
老面的酸用鼻子就能闻到。香气具象化开启,青色气旋从面团表面升腾,浓度比平时高昨天室温偏暖,乳酸菌过度发酵了。
他分三次兑硷水,每次半汤匙。第一次下去青色褪了四成,第二次褪至一成,第三次只馀一丝贴着面团表面游走。他停手,掌心盖上去感知面团内部残馀酸度,等了七秒,那丝青色彻底消融为淡金。
一掌拍下。
嘭。
闷响把隔壁林小雨拍醒了,棉袄裹到一半跑出来:“哥你打谁呢?”
“打面。”
“面又没惹你。”
林江腾出一只手柄她棉袄扣子从上到下系好。“回去睡,六点叫你。”
小雨抱着枕头退回屋,嘟囔了句每天都好早,门板一响又没动静了。
面醒了四十分钟,林江洒干粉开擀。擀面杖是林建国年轻时用的,枣木芯,两头磨的发亮。他双掌匀速推杖,面团从拳头大摊成圆饼,再从圆饼展成半透明的长方薄片,案板木纹隔着面皮清淅可见。
面点技法精通级加持下,面皮厚度死卡在一毫米。他折叠三次,起刀切条一每根三毫米宽,刀落匀速,切面光滑无毛边。
二十分钟后,案板上码着三斤手擀面条,根根笔直,宽窄如一。
他没有切断。
整块面皮就切了这么一刀到底,所有面条首尾相连,押开能绕灶台三圈。
长寿面,一根不断。
鸡汤是昨晚吊的。老母鸡炖了四个钟头,中途撇了十一次浮沫,汤色清而不浊,鸡油星子浮在表面细细密密。
林江舀出一碗晾到七十度,磕入一颗跑山鸡蛋,蛋白裹住蛋黄在汤里慢慢凝固,六分熟捞出,蛋黄心还是橘红色的溏心。
葱油是现熬的。小火八十八度,香葱段在猪油里缓缓卷曲变深绿,酯类香气没跑掉半分。
李秀芝五点半起来,看见灶台上码着四个铝饭盒和一口砂锅,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进厨房,转身去柜子里翻出林建国那件洗的发白但没补丁的蓝色涤卡中山装,搭在椅背上。
六点钟,林江叫醒小雨,一家人收拾妥当。
林建国换上中山装,用湿毛巾把皮鞋擦了两遍,拄拐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一砂锅里码着酱鸭腿、卤花生米、切成菱形的虎皮豆腐,凉菜三样,每一样都是林江的手艺。
他什么都没说,先迈了左脚出门。
三轮车穿过晨雾,小雨坐在车斗里抱着饭盒,李秀芝一手扶砂锅一手护着林建国的腰。轴承厂家属院在城西,骑二十五分钟。
周德贵的门虚掩着。
林江推门进去,屋里收拾过了一八仙桌擦的能照见人,桌上摆着一壶茶、四只搪瓷杯。
老人坐在床沿,穿黑色中山装,领口扣子系的严严实实,头发用水抿过,梳向脑后。
七十三岁,瘦了一圈,颧骨比上次见面更突出。
“来了。”周德贵看见林建国拄拐进门,嘴角动了动。“腿还是那样?”
“腰,不是腿。”林建国在桌边坐下,把拐杖靠墙立好。“师傅,生日快乐。”
周德贵没接这话。目光落在林小雨身上。“这丫头长高了。”
小雨规规矩矩喊了声周爷爷,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图画纸一上面用水彩笔画了一碗面,面条画成弹簧状,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周爷爷生日快乐要长命百岁。
周德贵接过画,看了五秒,折好塞进中山装胸口口袋。
林江不废话,进厨房开火。
周德贵家灶台是老式蜂窝煤炉,火力不及林记的双眼灶,但烧开一锅水够用。他把面条抖散下锅,一根不断的长寿面在沸水里上下翻滚,面条吃水膨胀却不糊不断,筋骨十足。
一分四十秒捞出过凉水,盛进海碗。浇上滚热鸡汤,清汤漫过面条,铺上葱油,卧一颗溏心蛋。
他把碗端到八仙桌正中,放在周德贵面前。
“师傅,长寿面。”
周德贵低头看碗。
汤色清亮,面条根根分明沉在碗底,葱油星子浮在汤面折射出灯光。溏心蛋卧在最上面,蛋白凝固蛋黄微晃。
他拿起筷子。民国奇女子传
第一口面条挑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三下。面条的麦香和硷香配合的恰到好处,不酸不涩不苦,咬断时有清脆的筋道感。鸡汤鲜而不腻,葱油香而不燥。
他没说话,又挑了第二筷。
第三筷。
第四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