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纱布袋码进竹框,红绳白绳蓝绳三色分明,底垫干稻草,上盖湿屉布。三轮车车斗颠了一路没散。
火车站候车室七点开门。何军站在小卖部柜台后面,嘴里叼着牙签,看见林江推门进来,先不接货,拿起一根酱鸭腿翻来复去看了半分钟。
“昨晚十一点卤的?”
“凌晨一点。”
何军用指甲盖刮了一下鸭皮。干净,不黏指,不析油。他掐表看了眼,出锅快六个钟头了。
“行。”何军把竹框搬上柜台,在方便面和矿泉水中间腾出一块地方,摆了三排。
卤蛋五毛,酱鸭腿两块,卤香干一毛五。何军每份抽一毛五。
纸牌子是林
七点十五到八点,候车大厅陆续坐满人,柜台前经过的旅客看一眼棉纱布袋,多数脚步不停。一个背蛇皮袋的老头问了价,摇头走了,嘟囔一句,一个蛋卖五毛,抢钱。
何军嘬了下牙花子,瞟林江一眼。
林江没动,靠在柜台侧面的水泥柱上看人。
八点到九点,卖出六份。三个卤蛋,两块香干,一根鸭腿。鸭腿是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买的,拆开纱布袋闻了闻,咬了一口,嚼着往检票口走了。
何军坐不住,拿起抹布擦柜台,擦了三遍。
九点十一分,一个穿藏蓝工装、脖子上搭毛巾的中年男人走到柜台前。他拎着人造革旅行袋,袋子拉链豁了口,露出里面叠的整齐的换洗衣裳。
“鸭腿咋卖?”
“两块。”
中年男人尤豫了几秒,从裤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拍在柜台上。
林江抽出一根红绳鸭腿递过去。男人解开棉绳,撕下一条鸭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动作停了。
他扭头看向身后三个同行的工友,声音不大,但候车室回音好:“操,真他妈的香。”
三个工友齐刷刷凑过来。
“给我也来一根。”
“蛋呢?蛋来两个。”
“香干有没有?来四块。”
四个人蹲在长条椅边上,埋头啃鸭腿嗦卤蛋,吃相凶猛。鸭腿骨头啃的干干净净,卤蛋壳剥下来还要舔一口壳上沾的卤汁。
斜对面一排座位上,一个抱孩子的妇女盯着他们看了半分钟,站起来走过来了。
“这个蛋,小孩能吃不?”
“能。不辣,不放味精。”何军接过话,顺手从筐里摸出一个白绳卤蛋递过去,“五毛一个。”
妇女买了三个。孩子抱着蛋不撒手,她自己剥了一个咬开,蛋黄是溏心带沙的橘色,咸鲜味从裂纹往外渗。
九点四十分以后的事情,何军后来跟林江复述了三遍。
那四个工人吃完没走,坐在椅子上跟旁边候车的人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鸭腿上去了。旁边的人闻着味儿坐不住,三三两两往柜台凑。十点钟检票口放了一趟车,新一波旅客涌进来,正赶上肚子空的时候。
柜台前排起了队。
何军手忙脚乱收钱找零,嘴里喊着一人限三份、限三份,钱盒子里角票毛票满出来。
十一点半,一百五十个卤蛋见底。酱鸭腿剩七根,被一个穿呢子大衣的女人全包了,说带上火车当干粮。卤香干最后十几块被三个当兵的小伙子分了。
下午一点,竹框空了。
何军把零钱倒在柜台上数了两遍,拨了拨算盘,抬头看林江的眼神变了。
“明天一百份,鸭腿翻倍。”
林江点头,把空竹框搬上三轮车。
下午三点二十,林江刚回到林记小馆,方小曼推门进来。
她没穿白大褂,头发散着,脸色不太好。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先灌了半碗凉白开,才开口。
“张记出事了。”
一个怀孕六个月的孕妇中午在医院东门买了二两张记酱牛肉,下午一点开始腹泻,送急诊时已经脱水。方小曼值班接诊,抽血化验的同时让家属把剩下的牛肉带来,拿试纸一测,亚硝酸钠含量超标四倍。
“我值了三年班,头一回见孕妇因为吃卤肉进急诊的。”方小曼把搪瓷杯搁在桌上,“那个姓张的卤肉,你早知道有问题?
”
“知道。”
“你怎么不说?”
林江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拿起粉笔,在门口那块小黑板上写下,林记老卤用料:鸭肉、食盐、八角、桂皮、白芷、陈皮、甘草、鱼鳔、冰糖。
换一行。
不含味精。不含防腐剂。不含护色剂。
写完把黑板挂到卷帘门外面,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