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记的摊子支在林记斜对面二十米的地方,三张折叠桌拼在一起。
上头摆了七八个方盘,酱牛肉、卤猪耳、卤鸡爪码的整整齐齐,每样都插着纸牌标价。
酱牛肉八毛一两,比林记便宜了三成。
摊主四十来岁,金链子搭在皮夹克领口外,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
他看见林江过来,笑了一下,没说话。
林江掏出两块钱:“切四两酱牛肉。”
摊主挑了挑眉,没认出他,利索的切了四两装进塑料袋。
林江拎着袋子走了,没有回头。
回到后厨,他把酱牛肉倒在案板上。
菜刀横切,一刀到底。
切面暴露的瞬间,不用开启任何感知,林建国从门口扫了一眼就停下脚步。
“药水泡的。”
老头子拄着拐杖走过来,食指戳了一下切面,抬起来看。
指腹上沾着一层粉色汁水,均匀的不正常。
“看颜色,里外一样红,没有深浅过渡。真卤的牛肉,外层酱红,中间粉白,最芯子带一点点灰,这几层色差是温度留下的。这种里外通红,是亚硝酸钠护色。”
林建国在国营饭店后厨干了七年,见过不少走捷径的同行。
他拿起一根筷子插进肉里,拔出来。
筷尖湿漉漉的,没有一丝胶质挂壁。
“卤料包开水泡四个小时,连炖都省了。这种肉放到下午就发黏,到晚上就开始发酸。”
林江没接话,开启了香气具象化。
切面上方浮起三股气旋。
最外层是柠檬黄,是味精。
中间一层灰色,气旋走向紊乱,带着刺鼻气味。
最里面本该有的肉香气旋,薄的几乎看不见,被前两层死死压着。
没有琥珀色,也没有胶质渗透的痕迹。
这块肉和他砂锅里炖出来的东西,不是同一个物种。
林江把肉扣回塑料袋,扔进水桶。
“不用管他。”
林建国看他一眼:“怕抢客人?”
“抢不走。”
林江洗了手,擦干。
“吃过真东西的嘴,骗不了第二次。怕的是没吃过的人先去了他那边,觉得卤味就是这个水平。”
他想了想,走到前厅黑板前,擦掉旧字,写了一行新的。
今日特供:酱鸭腿试吃,免费。每人限一块。
让人自己比。
下午两点,林记关了前厅,林江一个人钻进后厨。
案板上摆着六条腌好的鸭腿,旁边是半罐鱼鳔粉和三片阿胶。
四小时的关口他已经过了。
剩下两小时,才是真正的死关。
他把之前做好的鸭腿从铁盒里拿出来,切开看断面。
胶质层完好,油脂锁住,弹性十足。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鸭皮表面那层卤汁薄膜,四小时的时候还亮,到第五个小时开始发暗。
第六小时,表面出现了微黄的斑点。
不是胶质失效了。
是表面的卤汁里含有猪油,猪油接触空气后变质,反过来影响了整条鸭腿的品相。
问题不在里面,在外面。
他蹲在灶台前想了五分钟,起身把砂锅架上去。
他舀了两勺吊好的鸡汤清汤,过了三遍纱布,一丝油星都没有。
三克鱼鳔粉撒进去,不加猪油,不加老卤,什么调料都不放。
文火加热到六十五度,鱼鳔粉完全溶解,汤液清澈透明,微微发黏。
林江用毛刷蘸了这层胶质水,在刚出锅的卤鸭腿表面薄薄刷了一遍。
两分钟后,胶膜凝固,薄的肉眼几乎看不出,但指腹划过去能感觉到滑腻。
第二遍。
再等两分钟,第三遍。
三层胶膜叠上去,把鸭腿表面的卤汁和空气彻底隔开。
他把鸭腿放在案板上,不盖纱布,不包油纸,就那么着。
然后等。
一小时,切开检查,完好。
两小时,切开第二条,还是完好。
三小时,林小雨放学跑进后厨,看见案板上的鸭腿伸手就抓。
林江拦住她,递了碗鱼汤粥,让她坐门口喝。
四小时。五小时。
窗外天黑了,李秀芝在前厅擦桌子,李卫东送完最后一趟外卖回来。
后厨灯泡昏黄,林江一个人坐在灶台前,盯着案板上最后一条鸭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