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五度窗口
    周德贵没开门。

    林江站在轴承厂老家属院二单元门口,左手提两瓶西凤,右手端铝饭盒,里头装的今早现熬的药膳鸭粥。

    敲了三遍,铁门纹丝未动。

    门缝底下飘出一丝煤烟味,混着木家具的松香气。人在屋里。

    他又敲了两下。

    里头传出沙哑的声音。

    “带牛腱子了?”

    “带了。”

    林江把挂在三轮车把手上的网兜拎过来,十斤牛后腱,肉铺老板五点半刚开档他就守在案板前,看着一刀刀剔下来的。

    门开了半扇。

    周德贵穿着那件洗的发白的中山装,先进工作者徽章今天没别,领口扣子着。

    他没看林江,先看牛腱子。拇指掐了一下肉表面,指腹搓了搓渗出来的汁水,鼻子凑近闻了两秒。

    “肉还行。进来吧。”

    客厅还是那副光景。八仙桌一角翘了皮,条凳磨的包浆发亮,床头柜上那只樟木匣子还在,黄铜锁扣没上。林江扫了一眼匣子,空的,底子上留着陶罐压过的印痕。

    周德贵接过铝饭盒,揭盖喝了一口粥,咂了咂嘴没评价。他拄着拐杖挪到灶台边坐下,抬下巴示意林江也坐。

    “说。”

    林江没兜圈子,把何军的须求摆出来。

    酱鸭腿,常温三十五度放六小时,品相不垮味道不走。

    然后说了自己昨晚试验的失败,卤汁做外膜,三小时塌架,皮下脂肪从里往外顶,挡不住。

    周德贵听完,拐杖戳着水泥地,节奏很慢,一下一下。

    屋里安静了快两分钟。

    林江没催。

    周德贵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半调。

    “你知道我那口老汤,出锅的卤菜放到第二天皮面还亮着。”

    “我爸说过。二百只鸡腿,五个半钟头。”

    周德贵点头。

    “我师傅教的。他老人家一辈子就琢磨这一件事,卤出来的东西,离了锅还能活多久。”

    他伸出右手摊开,五根手指关节变形,无名指第一节往外拐了十五度。

    “他教了我前一半。收尾阶段,往卤汤里加猪皮冻和鱼鳔。猪皮出胶快但粗,鱼鳔出胶慢但细。”

    “两样东西化在汤里,温度对了,胶质能渗进肉纤维的缝隙,把每一根纤维裹住。油出不来,水也跑不掉,切面发亮。”

    林江后脖颈一紧,这跟他昨晚的推测完全吻合。

    “后一半呢?”

    “温度。”

    周德贵竖起一根手指。

    “窗口极窄。高了,胶质分解成水,白忙活;低了,渗不进纤维缝,只挂在表面,一出锅就脱。我师傅把这个窗口攥在手心里,从没说过具体多少度。”

    “您呢?”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拐杖戳地的节奏变快了。

    “我摸了二十年。”

    他伸出那只变形的手。

    “就靠这个。掌心贴着砂锅外壁,温度对了,手心有一个劲儿,不烫也不温,是一种往里吸的感觉。每次卤到收尾那二十分钟,我在砂锅边一步不离,手不敢抬。”

    他看着林江。

    “但这东西我教不了你。手感是长在骨头里的,换个人换双手,感觉就不对。”

    林江没接话。

    周德贵盯了他三秒,忽然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

    “你做清水白卤那晚,闭着眼怎么知道汤底的温度?”

    林江心里一沉。

    老人活了七十二岁,在灶台前站了五十多年,眼毒的很。

    那天他没提香气具象化,也没提火候感知,但周德贵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能感觉到。”

    林江斟酌着用词。

    “不是手感,是————能看见热。”

    周德贵没追问细节。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从灶台下面翻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三两鱼鳔,色泽发黄、表面有裂纹,至少存了两三年。

    “猪皮胶粗,做鸡腿够用。鱼鳔胶细,做鸭腿和牛腱子才镇的住。”

    他把油纸包推到林江面前。

    “但这东西贵,中药铺里叫花胶,好的一两就是十几块,你自己想办法。”

    林江接过鱼鳔,指腹摸到表面,隐约感受到某种沉睡的东西。

    周德贵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丢下最后一句。

    “你有你的路。别学我贴砂锅二十年。”

    拐杖敲着楼梯砖面,一步步远了。

    下午两点,林记小馆后厨。

    林江把猪皮和鱼鳔分装两口砂锅,各泡了四十分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