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三千人的候车室
    火车站广场上人挤人。

    林江把三轮车锁在存车处,花两毛钱买了张站台票,混进候车大厅。

    十一月的候车室没有暖气,水泥地面踩得发黑,几百个旅客挤在漆皮剥落的长椅上。空气里搅着烟草味、汗味和方便面调料包的味道。

    林江找了根柱子靠着,掏出随身揣的草稿纸和铅笔头。

    他不买票,不赶车,就看人。

    头一个小时他数了三遍入口——平均每十分钟进来四十到五十人,按何军说的日均三千算,偏保守。候车时间三到六小时不等,中途至少吃一顿。

    大厅西北角是何军承包的小卖部,柜台上码着方便面、榨菜、火腿肠、矿泉水,品类不超过二十种,没有一样带“肉”字。方便面一块,榨菜两毛,火腿肠一块五——客单价撑死三块。

    林江的目光跟着一个穿蓝布棉袄的中年男人走了五分钟。男人从蛇皮袋里掏出报纸裹着的半只烧鸡,刚撕下一条腿,左边老太太扭头看了一眼,右边抱孩子的年轻媳妇偏过脸去,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三排以外一个小伙子鼻翼翕动,手里的方便面搅了半天没送进嘴。

    不到两分钟,半只烧鸡周围形成了一个以肉香为圆心的“注意力场”。

    林江在纸上画了个圈,写了三个字:油水缺。

    他又盯了四十分钟。一个背编织袋的民工从兜里摸出两个茶叶蛋,剥了一个递给同伴,自己捏着另一个在裤腿上擦了擦,咬一口蛋白,舍不得一口吞,细嚼慢咽,蛋黄留到最后。

    旁边长椅上一个抱孩子的妇女买了根火腿肠,掰成三截,最大那截塞进小孩嘴里,最小那截自己含着,中间一截用塑料袋包好揣兜里一留给下一顿。

    林江铅笔头在纸上算帐。

    卤蛋成本两毛出头,卖五毛,利润翻一番。酱鸭腿成本一块二,卖两块五。

    按何军说的起步量—一日供五百个卤蛋加一百根鸭腿,光这两样,日流水五百,纯利过两百五。

    这还只是火车站一个点。

    汽车站呢?长途客运站呢?全市大大小小五个客运枢钮,每天过境旅客加起来上万人。

    铅笔尖戳在纸上,墨迹洇开一个黑点。

    他收起草稿纸出了候车室,站在广场上回头望了一眼一灰色水泥建筑,绿皮火车的汽笛声从站台方向传来。这栋楼里每天三千个人路过,兜里有钱,肚子空着,嘴里馋着,偏偏买不到一口象样的肉。

    他蹬上三轮车往回骑,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吹不掉脑子里那笔帐。

    下午三点,林记后厨。

    砂锅里炖着鸭腿,老卤引子入锅后汤色暗红,百年复合香料味压住了整条街O

    林江捞出六根鸭腿,沥干,摆在案板上晾了十分钟。

    第一轮试验方案:浓缩卤汁刷面。

    他把锅底最稠的卤汁舀进小碗,用刷子在鸭腿表面均匀涂了一层—一理论上,这层浓缩卤汁干透后能形成一道保护膜,隔绝空气,延缓氧化。

    刷完用油纸包好,码进铝饭盒,盖盖,搁在案板上。

    计时开始。

    林江没闲着。他在旁边灶上同时起了一锅卤蛋,六十个鸡蛋滚入老卤汤,慢火浸卤四十分钟。卤蛋捞出来色泽均匀,蛋壳裂纹处渗入的卤色深浅一致,切开溏心流油,没问题。

    卤蛋的结构简单一蛋白致密,卤汁渗入后自带封口,常温放五六个钟头不垮。何军上次带来的样品已经验证过了。

    难的是鸭腿。

    一个半小时。

    林江揭开饭盒看了一眼。鸭腿表面的卤汁膜开始起皱,颜色还行。

    两个半小时。

    卤汁膜边缘渗出细密的油珠,像出了一层汗。

    三个小时。

    林江打开油纸,手指按了一下鸭皮。

    完了。

    卤汁膜被鸭皮底下的皮下脂肪顶破了。三个小时,体温加室温的双重作用下,皮下油脂液化外渗,把那层精心刷上去的浓缩卤汁从里往外拱开。鸭腿表面覆着一层白花花的油花,像落了薄霜,颜色从酱红变成灰白,品相塌了一半。

    他掰了一块尝。

    味道还在,肉质却发柴一一卤汁外封的同时也阻断了肉表面的水分蒸发平衡,三小时闷在油纸里,瘦肉部分的水被油脂挤走,口感从酥烂变成了干硬。

    零。一点经验都不给。

    林江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鸭腿扔进泔水桶。

    思路本身就错了。

    “外封”是死路。你往外面刷多厚的膜都没用,油脂从里面往外顶,肉里的水分出不去也进不来,三个小时就是个死线。

    他蹲在灶台前,拇指搓着案板边缘的木刺。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林建国拄着拐杖走到案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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