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司机叼着烟,手里拎着油纸包,纸上洇出暗红的酱汁印子。
他身后跟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灰夹克,平头。
左手食指和中指夹着根没点的烟,拇指不停的搓打火机盖,眼珠一扫就把林记小馆从卷帘门到案板打量一遍。
“林老板,给你介绍个人。”胖司机拍拍身后的人,“老何,火车站候车室小卖部的何老板。”
何军没急着进门,先盯着墙上挂的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看了五秒,又瞥了眼灶台上码的砂锅和铝饭盒,才迈脚跨过门坎。
“你的卤蛋。”何军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保鲜膜裹的五香卤蛋,剥开膜搁在掌心。
蛋壳完整,酱色均匀,指甲盖掐了一下留下一道浅印,弹性还在。
“下午两点在夏利上吃的,到现在五个钟头,没串味没变软,蛋黄还是溏心。”
他把蛋放在案板上,语气严肃。“我想跟你谈个买卖。”
林江拉了张板凳给他。
何军说的干脆。
火车站候车室他承包了三年,日均旅客三千往上,暑运春运翻倍。
候车室里卖什么?
方便面、干面包、火腿肠。
旅客坐十几个小时硬座,啃两口面包噎的直翻白眼,泡面吃多了胃酸。
他去年试过找人供卤味,三家做的味道一般,最要命的是夏天放两个小时就出油发黏,柜台上摆半天没人敢买。
“你这个卤蛋不一样。”何军竖起一根手指,“五个钟头,品相没垮。我在的士上吃第一口就知道,这东西要是能撑住六个小时,我有多少要多少。”
胖司机在旁边帮腔:“全城三百多台夏利,跑车的没一个不知道林记的卤味。老何上礼拜坐我车闻到味儿就问哪买的,我说等着,改天带你去认门。”
林江听出了生意的分量。
日均三千旅客,哪怕十个里面一个买,一天三百份。
卤蛋两毛成本卖五毛,酱鸭腿一块成本卖两块五,一天光火车站一个点就是四五百块流水。
况且不止这一个火车站。
全市三个长途汽车站、两个码头候车厅,都是同一类场景。
他没表态,转身走进后厨。
铁盒里还剩中午做的酱鸭腿和卤蛋,搁了差不多三个半钟头。
林江把盖子掀开,端到何军面前。
卤蛋还行。
酱色均匀,表皮微干但不掉渣,何军拿起来闻了闻,点头。
酱鸭腿不行。
鸭皮表面析出了白油,灯光下泛着蜡光,肉色从出锅时的红亮变成暗哑的褐灰,边角翘起发干。
何军用指甲刮了一下鸭皮,油腻腻的白脂沾在指尖上,他搓了搓,摇头。
“这个品相上不了柜台。”何军说话不留情面,“旅客买东西看第一眼。发油发暗,他以为放了两天的,扭头就走。”
林江把鸭腿拿回来,掰了一块放嘴里。
味道没大问题。鸭肉的醇厚和陈皮的回甘都在,但口感明显变了。
出锅时酱汁裹着鸭皮形成的胶膜已经塌架,油脂从内部渗出,把卤汁稀释成一摊浑浊的水油混合物。
这不是味道的问题,是结构的问题。
他的卤味从来都是现做现吃。
砂锅揭盖,卤香炸满整条街,食客排着队端走就啃。
从来没考虑过一个问题。
离开了热锅和炉火,他的东西能活多久?
。精通级让他把味道做到极致,但极致的味道和能放六小时的商品之间,隔着一道他从没碰过的墙。
“何老板,这个活我接。”林江把鸭腿扔进泔水桶,“但得给我时间。
7
何军从夹克内兜掏出一沓名片,抽出一张拍在案板上。
“我等你十天。十天之内拿出样品,常温三十五度放六个小时,品相不垮味道不走,我签年单。”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回头:“量的事好说,先从卤蛋和酱鸭腿两样开始,每天一百份起步。火车站小卖部的位置你知道,黄金铺面。做成了,不光你赚钱,你的牌子能跟着每一趟火车走出这座城。”
胖司机拍了拍林江肩膀跟着走了。
林江蹲在灶台前没动。
一百份起步。
一份卤蛋加酱鸭腿的毛利一块八,一天一百八,一个月五千四。
而且火车站是流量入口,旅客来自全省甚至全国,吃了一口记住了,就是活GG。
何军看中的不是他做菜有多好吃,而是这东西能不能变成货。
能上架、能摆放、能被不认识的人在陌生城市的候车室里随手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