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灶台到柜台,中间隔了六个小时的常温。
他做不到。
脚步声从卧室方向传来。林建国拄着拐杖靠在门框上,刚才的对话显然听了个全。
“鸭腿出油的事。”林建国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泔水桶里被扔掉的酱鸭腿上,“我在红旗饭店帮厨那会儿,有一回厂里搞劳动竞赛发奖品,周师傅卤了二百只鸡腿,装塑料袋发到车间,下午两三点钟才发完。我当时尝了一只,放了五个钟头,皮还是亮的,汁还挂在上头。”
林江抬起头。
“我琢磨了好几年,没想通。”林建国的声音沙哑,带着回忆的沧桑,“同样的鸡腿、同样的酱油,我卤出来的隔半天就走油,他卤出来的能挂住。差在哪儿?不是火候,不是调料。”
他顿了一下,拐杖在地砖上磕了两声。
“是那口老汤。”
林江目光锐利起来。
百年老卤引子一周德贵传给他的那罐暗红膏状物,他一直当增香的底料用,每次舀两勺进砂锅吊味。
六十年的料换了几百遍,汤底从没断过。
但如果老卤引子的真正价值不只是香呢?
六十年反复熬煮的胶原蛋白、动物油脂与数百种香料的复合物,长期高温低温交替作用下,分子结构会发生什么变化?
他蹲下来,从灶台底下抽出黑陶罐,拧开盖子。
暗红膏体表面覆着极薄的油膜,但那层油膜不同寻常。
不是浮在表面的死油,而是和膏体浑然一体的胶质层,指甲刮过去有弹性,起到了天然的封口作用。
香气具象化自动开启。
三股气旋从罐口升起。
八角的暖棕、白芷的银白、甘草的淡金,但这一次,他看到了第四种颜色:
一条极细的琥珀色丝线,若隐若现,缠绕在三股气旋之间,把所有香料气旋捆在一起。
那是什么?
面板没有给出答案。经验值纹丝未动。
林江盖上陶罐,起身走到案板前,从挂钩上摘下围裙系好,抽出菜刀拍在案板上。
“爸,帮我去老周那买十只老鸭回来。”
林建国问他打算怎么办。
林江摸了摸陶罐的黄泥封口,指腹上沾了一点暗红膏体的残渍,他放在鼻尖闻了闻。
“周师傅教了我怎么用这口汤吊味。”他把围裙带子打了个死结,“但他没教我这口汤还能干什么。答案得自己炖出来。”
案板上何军的名片还搁在那里,背面印着火车站候车室的地址。
全市人流量最大的窗口。
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冒着小泡,火苗烧着锅底,映在林江脸上,明明灭灭。
他的手按在陶罐盖子上,指节上的老茧刮过粗糙的黄泥。
六十年的老汤。
六个小时的常温。
第四种颜色。
三道题,一个答案。
他拧开灶台风门,火苗蹿高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