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六点,也不是七点。
他算过,医院夜班护士六点一刻交完班,换鞋洗手走到东门刚好六点半,住院部家属送完早饭下楼透气也是这个点。
早一刻钟灶冷锅凉,晚一刻钟人就散了。
卷帘门拉起的动静比闹钟准。隔壁苏小琴的缝纴机踏板跟着响,她养成了习惯,听见铁皮哗啦声就起床。
今天第一个进门的不是方小曼,是骨科三床摔断腿的张大爷的几媳妇。
“林老板,我公公说想喝昨天那个粥,就是稠的那种,米汤上面飘一层油皮的。”
“鸭粥还是鱼汤粥?”
“他说————金色的。”
“鸭粥。”林江舀了一碗,刮了两遍桶底,“回去跟大爷说,粥凉了别热第二遍,米油一热就散了,不挂胃壁。”
儿媳妇愣了一下,点头走了。
李卫东在后厨切葱花,刀声匀净,三毫米一段,不用尺量。这是跟林江学的第一件事,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做到闭眼不走样的活。
“今天馄饨备多少?”
“三百个。”林江头没抬,正往铝饭盒里装陈其年妻子的定制餐。
今天换了花样,鸡汤龙须面,面只留汤尖最细的部分,浇头是虾仁鸡茸蒸蛋,蛋面光滑的能照见人。
李卫东探头看了一眼:“这玩意儿你收人家三块钱,成本就快两块了。”
“嫂子术后第一个能吃下去的东西是我做的,以后她好了,全家人逢年过节想下馆子,第一个想到的是谁?”
李卫东张了张嘴,把你算的真远咽回去,低头继续切葱。
八点钟,外卖时段。李卫东把二十五份盲盒工作餐装进保温箱,骑凤凰二八大杠出门。
今天的盲盒是酱鸭腿饭配清炒时蔬和半碗鱼汤粥,成本一块二,售价两块五。
他刚骑出巷口,差点撞上一个蹲在地上系鞋带的中年男人。
“建材厂王厂长?”
王厂长站起来拍拍裤腿灰,手里拎着公文包,脖子伸长往店里张望:“林老板在不在?我想跟他谈个事。”
林江正在灶上颠锅,听见动静回头。王厂长不请自进,坐下就说来意。
建材厂下周接待省建工集团的考察团,十二个人,想在林记摆两桌。
“王厂长,我这儿最大的桌子坐四个人,您十二位坐不下。”
“我不挑地方,菜好就行。上回那个红烧肉和大肠烧豆腐,我回去想了三天。”
林江擦了擦手,从案板下面翻出一张草稿纸,正面写满了进货清单,翻过来,用铅笔头在背面写了个菜单递过去。
“四凉四热一汤一主食,人均八块,您看着合适就定。”
王厂长扫了一眼,卤味拼盘、赛螃蟹、红烧肉、青椒肉丝、大肠烧豆腐、砂锅老鸭汤————全是林记的招牌。
“人均八块?丰泽园请一桌最少三百。”
“丰泽园有包间有服务员,我这儿只有铁锅和板凳。场子不一样,价不能一样。”
王厂长拍桌子笑:“成!就冲你这句话,定了。”
他掏出一百块拍在桌上当定金,林江找了四块钱零头,一分不多收。
王厂长走后,李秀芝从后厨探出头,手里还攥着算盘:“儿子,省建工的人来咱家吃饭,桌子不够坐啊。”
“跟孙叔说一声,借两张八仙桌,条凳不够就去隔壁苏小琴那儿搬。”
“那————碗碟呢?咱家的搪瓷碗————”
林江想了想:“妈,明天你去百货大楼买两套白瓷盘,十二个就行,挑厚实的,别买花边的。”
李秀芝嘴唇动了动,想说太贵了,又咽回去。她从围裙兜里摸出那个缠橡皮筋的零钱卷,数了数,没言语,出门了。
中午,林小雨放学。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一个男孩,瘦的肋骨撑起校服,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用鞋带系着。
“哥,这是张磊,他没带饭。”
林小雨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那个姿态跟林江拒绝马六收保护费时一模一样。
林江看了张磊一眼,没问为什么没带饭,转身进后厨,两分钟后端出一碗冒尖的蛋炒饭和一碗鱼汤。
张磊坐在矮凳上,第一口嚼了很久,第二口开始加速,第三口眼圈红了,低头闷吃,一粒米不剩。
林江蹲下来跟他平视:“以后中午没饭吃就来这儿,跟小雨一起。”
张磊抬头看他,嘴唇抖了一下,没说谢谢,重重点了一下头。
小雨从书包里掏出沉念送的水彩笔,拧开红色那支,在田字格本上画了两个火柴人坐在桌子旁边吃饭,下面歪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