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椒肉丝。”林江吐出四个字。
李卫东手里正洗着抹布,闻言猛地抬起头,水花溅在围裙上。“就这?不多加两道大菜?红烧肉、酱鸭腿,随便拿一个出来都能压死他!”
“越是简单的家常菜,越是照妖镜。”林江把红纸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大鱼大肉能靠浓油赤酱掩盖基本功的遐疵,青椒肉丝不行。刀工、火候、调味,差一丝,味道就偏一寸。味精在这道菜里,藏不住。”
林江转过身,盯着李卫东的眼睛交代任务。
“明天一早,你去农贸市场买两口一模一样的铁锅。”
李卫东愣住了,“至于吗?咱们用自己的顺手家伙不是更有把握?”
“老赵这人,心眼比藕还多。”林江冷笑一声,
“要是用咱们的锅,他输了肯定赖锅底有玄机。我连油盐酱醋都准备两份完全一样的。猪肉买同一扇前腿,青椒买同一筐本地薄皮。”
“我要把所有客观条件拉到绝对的水平在线。在绝对的公平面前,他那点偷来的手艺,连块遮羞布都找不到。”
李卫东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店里的生意你盯着。”林江继续盘算,“明天不管外面围了多少人,林记小馆的粉面汤粥绝不能停。灶台不能冷,这是咱们的底气。”
同一时间,棉纺三厂二车间。
老陈站在车床旁边,唾沫横飞。
“明天上午十点!医院东门林记小馆!小林老板对阵红旗饭店那个姓赵的!都给我去捧场!谁不去谁就是没长胃!”
工人们嗷嗷叫好,有人甚至打算跟车间主任请半天假。
厂办大楼。
沉青山站在窗前,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工人。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保卫科科长老张下令。
“明天你带几个人,换便装去医院东门转转。别穿制服。要是有人输不起想掀摊子,你们就按住。记住,只维持秩序,别掺和比试。”
老张问:“厂长,咱们去那是站台还是……”
“林江这小子,是个干实事的手艺人。”沉青山拿起桌上的茶杯,
“咱们厂的工人现在都指望他那口热乎饭。谁要是敢砸工人的饭碗,就是砸棉纺厂的招牌。”
“你带人去,站在最前面。不用说话,把那股子气势亮出来。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动他一根指头。”
市职工医院外科办公室。
陈其年把听诊器塞进抽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
他拉开铁皮柜门,拿出一个便携式水银血压计,装进黑皮包里。
方小曼正好进来交班,看见这一幕有些纳闷。“陈主任,您带血压计干嘛去?”
“明天去给林老板当个公证人。”陈其年把皮包扣好,“顺便防着有的人输急了,往地上一躺装高血压犯了。我这儿有机器,当场给他量,量完直接拉进急诊室。”
方小曼扑哧一声笑出来,“陈主任,您这招也太绝了。”
陈其年推了推眼镜。
“医学讲究对症下药。对付无赖,就得用治无赖的法子。明天现场人多,如果他倒地不起,周围人一乱,这事就说不清了。”
“我带着设备,当场诊断。他要是没病装病,我让他下不来台。他要是真气出个好歹,我直接让担架车把他拉走,绝不给林老板惹麻烦。”
夜深了。
红旗饭店后厨。灯光昏暗,水槽里堆着没洗的脏盘子,地上散发着下水道的酸腐味。
赵国柱站在灶台前,双眼布满血丝,眼袋耷拉着。
他手里颠着锅,锅里也是青椒肉丝。
刺啦——
酱油倒多了,颜色发黑。
赵国柱烦躁地骂了一句,抓起旁边的味精罐,舀了一大勺,狠狠抖进锅里。
翻炒两下,出锅。
他捏起一根肉丝塞进嘴里。
很香。味精的鲜味直冲天灵盖。
但咀嚼两下后,舌根泛起一股发干的涩味。肉丝柴了,青椒烂了。
这是他从周德贵那里偷来的手艺。看会了形,没学到神。
当年周德贵教徒弟,讲究的是火候和食材的本味。赵国柱嫌太慢,学了七成,剩下的全靠大把的味精和鸡精来补。
平时糊弄糊弄不懂行的食客还行。
真到了极限对决的擂台上,这种假底子,一碰就碎。
今天下午,后厨的胖子和两个服务员辞职跑路了。
傍晚,放高利贷的光头带人来饭店大堂坐了两个小时。
光头走的时候,用弹簧刀在桌面上刻了个死字。
承包费交不上,高利贷还不起,连个顶包的混混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