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一来,黛玉其实就猜到了来意。
这些日子,邢岫烟时常来她这里。
有时是送些自己做的糕点,有时是借几本书,有时只是陪着她说说话。
言行恭谨之馀又处处以她为先,便是紫鹃都看出了端倪,私下和她议论这位邢姑娘果然是个知礼数的。
黛玉何等心思灵透?
头两次尚不觉,三五次下来,便猜了出来。
她虽只有十岁,但自幼丧母,后又失怙,在荣国府这深宅大院里,早练就了一双洞察世情的眼睛。
邢岫烟的躬敬中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那眼神里时不时闪过的期待与忐忑,瞒不过她。
只是她不说破,依旧如常待邢岫烟。
偶尔邢岫烟来,她便让紫鹃端茶倒水,自己捧着书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话。
邢岫烟见她态度疏淡,心中越发忐忑,却又不便多问。
今日难得看到她这位琏二哥略显窘迫和歉意的神情。
黛玉心中顿起顽心,故意装作不知的模样,偏着头,一双含情目望着贾琏更显得楚楚可怜。
贾琏愈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琏二哥,你怎么了?”
贾琏心中斟酌着措辞,前有平儿、宝钗,紧跟着又有凤姐儿求子,如今又来了邢岫烟,未来肯定还不止。
他就是脸皮再厚,可到底还是一个现代的灵魂,更何况他是真心怜惜这丫头,所以话到了嘴边,竟然说不出口。
“没事,几日没见妹妹,过来瞧瞧,见妹妹身子无碍,为兄心中就放心了。”
贾琏打量了黛玉一眼,见她只穿了件月白色绣淡紫兰花的纱衫,头发松松挽着,插了支碧玉簪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稚嫩。
黛玉抿嘴一笑,一边示意紫鹃上茶,一边请贾琏在廊下竹椅上坐了,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琏二哥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贾琏接过茶盏,还是厚着脸皮道:“是有件事,想与妹妹说。”
黛玉似笑非笑看着他,等他下文。
贾琏清了清嗓子,忽然觉得平日里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口才,此刻竟使不出来半分。
他放下茶盏,正色道:“太太的侄女岫烟妹妹,想必妹妹也见过了。太太的意思是想让她进府来,做个房里人。”
贾琏暗骂自己真是窝囊,他一个拳能通神的化劲大宗师,面对林丫头竟然有了几分忐忑。
黛玉眨了眨眼,一脸天真地歪着头道:“邢姐姐?她不是已经在府里了吗?
前儿还来借了我的《李义山诗集》去呢。”
贾琏一愣,随即就明白过来这丫头原来是在装糊涂,哪有不明白房里人是什么意思的。
贾琏脸上顿时有些窘迫:“妹妹,为兄说的是做姨娘。”
“哦。”黛玉点点头,拿起团扇轻轻摇着。
“那邢姐姐可愿意?”
“太太问过她的意思,她应该是愿意的。”
黛玉歪着头看他:“既如此,琏二哥来告诉我做什么?这是琏二哥的房里事,与我何干?”
贾琏被黛玉问得语塞。
按理说,黛玉年纪小,又未过门,确实不必与她商议。
但他既然决定要娶她为妻,便想以诚相待,不愿日后因此生出嫌隙。
贾琏顿了顿:“妹妹虽未过门,但终究是荣国公府未来的主母。这些事,该让你知晓。”
黛玉看着贾琏窘迫的模样,心中那点小小的不快忽然散了。
她能看出贾琏是真心待她,真心尊重她,真心不想瞒她。
这份心意,在这深宅大院里,已是难得。
黛玉放下团扇,笑的身子微微后仰:“琏二哥,我早就知道了,你现在才来告诉我!”
贾琏握着黛玉的手笑道:“妹妹眼里不揉沙子,其实早该想到的。”
黛玉反手握住贾琏的大手柔柔地道:“链二哥不必为难。我虽年纪小,却不是不明理的浑人。邢姐姐性情温和,知书达理,是个妥当人。琏二哥若喜欢,接进来便是。”
贾琏松了口气,却又有些愧疚:“妹妹不生气?”
黛玉笑了:“我生什么气?琏二哥待我以诚,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顿了顿,黛玉又道:“只是有一句话,想与琏二哥说。”
“妹妹请讲。”
“邢姐姐是个明白人,这些日子常来我院里,处处躬敬。我知她心意,也领她这份情。”
黛玉抬起眼,目光清澈:“但请琏二哥记住,荣国公府未来的主母是我。邢姐姐再如何,也只是姨娘,这个规矩,不能乱。”
贾琏点点头,郑重地道:“妹妹放心,这是自然。”
黛玉这才重新露出笑容,岔开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