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官们这次空前团结,因为他们感到了最根本的威胁。
皇权绕开他们代表的官僚系统,直接动用暴力机器进行清洗。
这打破了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潜规则,说白了就是你皇帝动了我们的奶酪,越界了。
可这些人不敢直接指责皇帝和忠顺王,便将所有火力集中在了执行的贾链身上。
皇帝心中冷笑,他早就料到今日早朝会是如此。
“荣国公,众卿所言,你都听到了,你有何话说?”
贾琏心中有火,皇帝也当的太轻松了,每次都把他推出来当靶子。
“陛下,臣无话可说。”
贾琏此言一出,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无话可说?是认罪?是默认?还是————?
群臣纷纷看向贾琏,坐在上首的皇帝则看不出喜怒。
贾琏面沉如水,正视皇帝的目光:“陛下,龙禁尉直接听命于陛下,不受内阁、六部与任何有司衙门辖制。”
“昨日一切行动,皆遵陛下旨意,臣奉旨办差,何须多言。”
贾琏心中暗骂皇帝不地道,龙禁尉只听你的,行动是你直接下令的,这群王八蛋挑我擅权?
对不起,你们要骂就骂皇帝。
贾琏说完就不再废话,他倒要看看皇帝怎么说。
整个养心殿,瞬间陷入了寂静。
那些刚才还慷慨激昂的文官们,像被掐住了脖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们敢弹劾贾琏,但谁敢直接说皇帝错了?
天子即便有错,为人臣者又有几个敢自比魏征。
忠顺王的眼皮跳动了一下,深深看了一眼贾琏。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中有些恼怒,可又觉得贾琏这番表现才与他年纪相符。
“哼!”皇帝冷哼一声,打破了寂静。
“荣国公所言正是!龙禁尉乃朕之亲军,侦缉谋逆、护卫社稷,本就有临机专断之权!”
“牛继宗一案,牵连通敌叛国,事急从权,朕命龙禁尉与忠顺王紧急处置,有何不可?!”
皇帝目光如电,扫过下方的文武百官们。
“倒是尔等!国家出了如此巨蠹,尔等身为言官、部臣,事前毫无察觉,事后只知纠缠细枝末节,攻讦办事之臣!是何居心?难道要等倭奴的刀架在尔等脖子上,才觉得符合程序吗?”
“此事,朕意已决!牛继宗、柳芳等罪证,稍后自会公示!再有妄议者,以同党论处一“”
皇帝金口一开,群臣蔫了一半。
许多人纷纷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周廷玉,一个个都哑火了。
下了朝,内阁阁员李守正与兵部尚书王骥等几位内核旧党成员在内阁值房围住周廷玉0
李守正性子急,率先开口:“元辅!今日朝堂之上,您为何一言不发?那贾琏跋扈至斯!陛下更是————更是干纲独断到了丝毫不将内阁、六部放在眼里的地步!”
“长此以往,我等士大夫还有何立锥之地?朝廷纲纪岂不废弛?”
王骥也忧心忡忡:“是啊,元辅。牛继宗说拿就拿,高尚书如今也生死不知。京营兵权转眼易主,如今那贾琏仗着圣眷和龙禁尉,气焰熏天。”
“我们若再不有所动作,只怕————只怕接下来就要轮到我们了!”
几人目光灼灼,都望着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周廷玉,期待这位宦海沉浮数十载、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老首辅,能拿出一个应对之策,至少凝聚人心,做一番抵抗。
周廷玉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洞察世事、执掌枢要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近乎枯寂的平静。
他也不管众人的目光,而是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对着虚空说话似的。
“守正,你看这窗外的天,象什么?”
李守正一愣,不明所以。
周廷玉自顾自地说下去:“象不像黄昏?老夫为官五十馀载,伺奉过三朝天子,见过烈火烹油,也见过树倒猢狲散。”
“这朝堂上的天色,早就变了,不是昨夜变的,也不是今日变的,是从太上皇倦勤那一天起,就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变了。”
周廷玉转过头,目光扫过几位心腹。
“皇上锐意进取,他要的是乾坤独断,重振干纲。”
“吏部是天官,掌天下官员升迁,皇上岂容它一直在我等手中?拿下他,是迟早的事。京营?那是国之命脉,皇上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牛继宗看不清,或者说,舍不得放下,才有今日之祸。”
周廷玉笑了笑:“大势已去,非人力可挽。皇上如今握住了吏部和户部,忠顺王掌握了京营,加之龙禁尉,内阁六部也不过是个摆设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