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中环陆羽茶室。老式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空气中弥漫着普洱的醇厚、虾饺的鲜香和旧时光的气息。
角落的雅间里,邹世琛和刘志成对坐。
刘志成是个精瘦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唐装,眼神却像鹰隼一样锐利,似乎保持着上世纪的精气神。他呷了口茶,开门见山:“邹生,后生可畏啊。鳄鱼恤这块硬骨头都让你啃下来了。”
“刘伯过奖,运气好而已。”邹世琛亲手给他斟茶,姿态放得低,“比起您守着黄埔船坞几十年,稳坐钓鱼台,我这点小打小闹算得了什么。”
“钓鱼台?”刘志成嗤笑一声,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风浪大咯!三亿补地价,政府那群人当我是开金库的?沈家那位公子哥,昨天也派人来探我口风,啧啧,伦敦回来的,派头不小。”
邹世琛不动声色:“沈生家大业大,眼光自然是高的。船坞那块地,位置是好,但工转商,手续麻烦,周期又长,还要填海加固码头,沉没成本太大。沈家远在欧洲,未必有耐心陪刘伯您慢慢熬。”他放下茶壶,语气诚恳,“我不一样,晨星根就在香港。船坞那块地,我有现成的开发方案,资金链也准备好了,只要刘伯点头,我们可以立刻签意向书,定金一周内到账。您拿钱落袋为安,省心。”
刘志成眯着眼,手指在紫砂壶上摩挲,没说话。茶室里人声渐渐多起来,跑堂的吆喝声、茶客的谈笑声,构成一幅活色生香的中环晨图。
邹世琛耐心等着,他知道刘志成在权衡,在比较他和沈柏谦的筹码。
沈家代表的是稳定和体面,而他周世琛,代表的是速度和真金白银的诱惑,以及……一丝本地蛇对过江龙天然的排斥。
“后生仔,”刘志成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些,“沈家那位,背景太深,水太浑。我老了,不想趟太深的浑水。”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老狐狸的精光,“你的方案,拿来看看。价钱,我们再谈。”
邹世琛心底微松,面上不显:“好,下午我让人送到您办公室。”他知道,这第一步棋,算是险险落下了。
沈柏谦的介入,反而让急于套现的刘志成对他这个“本地势力”多了一丝倚重。
走出陆羽茶室,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邹世琛坐进车里,阿强递过手机:“老板,刚收到消息,沈氏远东的人,去了观塘码头。”
邹世琛眼神骤然一冷。观塘码头……那是他最初起步的地方,也是他最不愿被翻开的旧账本。
沈柏谦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精准地刺向了他刻意掩藏的软肋。他望向车窗外,中环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光。这场棋局,似乎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金钱和地皮的较量,下错了就是死胡同。
沈柏谦那双沉静如深港的眼睛,聪明地穿透了钢筋水泥的丛林,落在了他刻意尘封的过往上。
一种被窥视、被评估的不适感,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棋逢对手的刺激感,悄然爬上心头。
港湾的海风穿过高楼缝隙吹来,带着咸味,也带着山雨欲来的潮湿气息,压的人喘不过来气,邹世琛狠狠唾了一口。
几日后。
湾仔修顿球场的塑胶跑道在午后的烈日下蒸腾出刺鼻的气味。一场业余足球赛正踢得尘土飞扬,叫好与粗口齐飞。邹世琛穿着廉价的运动背心和短裤,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汗水沿着他紧实的背脊沟壑淌下,渗入腰间的毛巾里。脚下一记精准的长传,越过半场,直塞到队友脚下,引得场边一阵喝彩。
在这里,他不是港府的新贵,他是琛仔。
汗水冲刷掉高楼大厦的硝烟味,也暂时麻痹了那双深海般的眼睛带来的无形压力。
“老板,好波!”阿强递过一瓶冰水,压低声音,“沈氏的人还在观塘码头转悠,打听以前的事。尤其…是昌叔。”
邹世琛拧瓶盖的手一顿,冰水顺着喉结滚下,浇不灭心头骤然腾起的冷意。这个人像一根生锈的钉子,猝不及防地扎进记忆深处。观塘码头腥咸的风、冰冷的货箱、昌叔布满老茧的手递过来的一个热乎乎的菠萝包……
“他们查到什么?”邹世琛的声音比冰水还冷。
“暂时只是问些码头旧事,工友关系。昌叔那边,我们的人一直照顾着,口风紧,应该不会乱说。但沈柏谦亲自派的人,很谨慎,像在找线头。”阿强语气凝重。
邹世琛把空瓶捏得咔咔作响。沈柏谦。这个名字现在像一根无形的刺。他查观塘,查昌叔,想干什么?拿那些不堪的、带着鱼腥和血汗的过往当筹码来要挟他?还是像那些老钱家族一样,想找出他“泥腿子”出身的证据,在某个体面的场合轻描淡写地羞辱一番?
他望向远处,维港对岸的摩天楼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