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半山,通往山顶缆车站的斜坡旁,一间隐蔽的咖啡馆露台。沈柏谦面前放着一杯近乎冷却的Ario,指尖划过平板屏幕上刚汇总来的信息碎片。照片是偷拍的:邹世琛在修顿球场奔跑的身影,汗水淋漓,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与鳄鱼恤会议室里那个冷峻的猎手判若两人。
助理的汇报带着一丝困惑:“……目前查到的信息很零碎。邹世琛在观塘码头时,最初只是搬运散工,后来不知怎么搭上了‘水房’的线,开始跑一些……灰色地带的运输。但他口碑很怪,工友说他讲义气,尤其照顾一个叫昌叔的老工人。昌叔三年前中风瘫痪,现在住在观塘公屋,医药费一直有人匿名支付,来源……指向几个和邹世琛有间接关联的慈善基金。”
沈柏谦的目光停留在“昌叔”和“匿名支付”几个字上。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他以为会挖到邹世琛早年依附□□、手段龌龊的证据,或是利用工友的劣迹。但眼前这条线索,指向的却是一种沉默的、近乎固执的“义”。这不像一个纯粹唯利是图的野心家会做的事。
“水房那边呢?他和那边的关系现在如何?”沈柏谦问,目光投向山下繁华的港岛。
缆车正缓缓爬升,像一条蜿蜒的红色蜈蚣。
“表面切割得很干净。他发家后,和社团基本断了明面上的往来。但一些边缘人物提到,邹世琛‘讲规矩’,早年帮水房处理过几次棘手的纠纷,手段……很利落,但也留有余地。水房几个叔伯辈对他评价复杂,有忌惮,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敬意?”助理斟酌着用词。
敬意?沈柏谦端起咖啡,杯沿冰冷的触感让他思绪清晰了些。一个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身上却同时带着江湖的狠辣、商场的冷酷,以及对一个瘫痪老工人的不离不弃?这矛盾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沈柏谦的探究欲。他不再仅仅是为了利益去分析对手,更是用心来思考。
“继续查昌叔。他为什么对邹世琛这么重要?”沈柏谦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平板上周世琛球场上那张充满原始生命力的脸,“还有,查查邹世琛和黄埔船坞本身,有没有更深层的联系。不仅仅是地皮价值。”
他隐隐觉得,邹世琛对黄埔船坞的执着,或许不仅仅是为了盖高楼。
一周后,黄埔旧船坞。巨大的废弃船台锈迹斑斑,像搁浅的史前巨兽骸骨,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海藻腐败的混合气味。周世琛戴着安全帽,和刘志成以及几个工程师走在空旷的码头区。海浪拍打着腐朽的木桩,发出空洞的呜咽。
“邹生,你看,”刘志成指着远处一片开阔水域,“填海之后,这里就是最好的海景豪宅地段!背山面海,风水一流!”他眼中闪烁着对巨大利润的渴望。
邹世琛没说话,目光却掠过那些锈蚀的龙门吊、废弃的车间,最后停在一排低矮破旧的砖房前。
那是船厂以前的工人宿舍,早已人去楼空,窗户黑洞洞的,像失明的眼睛。
他仿佛看到很多年前,观塘码头类似的宿舍里,昌叔在昏暗的灯光下,用粗糙的手笨拙地帮他缝补被货箱钩破的工装。
“刘伯,”邹世琛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有些低沉,“这块地,除了住宅,有没有考虑过保留一部分船坞的历史痕迹?比如……做个工业主题的公园或者博物馆?也算给这地方留点根。”
刘志成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瞪大眼睛:“周生,你讲笑咩?寸土寸金啊!留这些破铜烂铁做公园?蚀本生意!当然是起楼啦!越高越贵越好!”
邹世琛扯了扯嘴角,没再坚持。根?在这座城市,根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压下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重新换上谈判的冷静面具:“刘伯说得对。规划方面,晨星会请最好的设计公司……”
话音未落,一阵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线条流畅的宾利慕尚,极其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片废弃的工业荒地上,碾过坑洼的路面,稳稳停在众人不远处。
车门打开,沈柏谦走了下来。他依旧是一身剪裁完美的浅色西装,与周遭的破败锈蚀格格不入,似乎一幅精致的油画被强行嵌入了粗粝的现实背景板。
“刘伯,邹先生。”沈柏谦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巨大的废墟,最后落在邹世琛脸上,“不介意我过来看看吧?毕竟,沈氏对这片区域的未来,也很关心。”
海风吹乱了沈柏谦一丝不苟的额发,也吹得邹世琛的安全帽带轻轻拍打着脸颊。
四目相对。邹世琛清晰地看到沈柏谦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了然和更深沉的审视。对方显然知道他会在这里,甚至可能听到了他刚才那句关于“留根”的可笑提议。
一股被看穿的狼狈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