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的声音有些发颤。
双手死死抠着算盘的木质边框,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李大嘴没见识,好糊弄。”
“可刚才您自己都说了……张大牛真要命大没冻死,把事儿捅到奉天那边,咱们可咋办啊。”
“倒卖粮食,私自酿造高度白酒牟利。”
“这跨省大案是要掉脑袋的!”
方晴的眼圈泛着红,刚才压下去的恐慌再次涌上面庞。
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胡思乱想,要不要赶紧回屋收拾细软,带着姐姐方怡连夜逃进深山老林子里去当野人。
“行了,别摆出这副天塌了的表情。”
林墨从椅子上站起身。
随手理了理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军大衣领口。
脸上的神色依旧平淡从容,看不出半点火烧眉毛的急躁。
“跨省告状确实是个麻烦,但也得分告的人是谁,又告到了哪一步。”
林墨偏过头,看着火炕上缩成一团的方晴。
“这两天先把帐盘清楚,别出错。那些糟心事不用你操心。”
“我现在去一趟县城,找李卫国主任喝杯茶,顺手柄这麻烦给抹了。”
方晴直愣愣地盯着林墨。
眼前的男人肩宽背阔,身形挺拔。
在那件普通的军大衣包裹下,透着一股子仿佛能把整片天都扛下来的底气。
方晴原本揪在一起的心脏,突然就安分了下来。
那种即将大难临头、被跨省追捕的极度恐惧感,奇迹般地被一种盲目的安全感彻底取代。
只要林墨说没事,那就绝对没事!
方晴不再多问,赶紧抹了一把泛红的眼睛,重重地点头。
拿过抹布把帐桌擦得干干净净,重新抓起算盘,劈里啪啦地打得震天响。
林墨没再多罗嗦,掀开门帘走到外屋。
方怡已经把火炉里的柴火添得旺旺的,锅里温着热水。
林墨走到墙角的木架子旁,弯腰拎起一个十斤装的空陶土酒坛子。
推开院门,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外面的冰天雪地里。
大雪下得极密。
村里的主路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林墨提着空酒坛,避开村口那些忙着敲冻土的外村劳力,径直绕到了大岭屯后村的旧磨坊。
还没走到跟前,一股极其浓烈的酒香味就顺着寒风直往鼻腔里钻。
高粱被蒸熟发酵后特有的那种甜香,混合着酒精挥发的刺鼻味道,熏得周围的空气都带着一丝醉人的暖意。
旧磨坊原本只是一排破烂的土坯房。
现在里面热气腾腾,白色的蒸汽顺着破旧的窗户缝和屋顶的烟囱拼命往外冒。
推开厚重的两扇木排门。
里面简直是个大蒸笼。
十口超级巨大的黑铁锅在土灶上一字排开。
底下烧着最耐烧的红松木绊子,火舌舔舐着锅底。
大锅上面架着高达两米的竹编大蒸笼。
十几个大岭屯的壮劳力,全都光着膀子,搭着一条黑不溜秋的毛巾。
正喊着号子,拿粗木棍搅动着旁边几个发酵池里的高粱渣子。
王建军此刻正站在最靠里的一口大锅旁。
这汉子热得浑身直冒汗,胸口那一块块结实的腱子肉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
手里拿着一个木质的大提漏,正往旁边的大瓦缸里接刚出锅的第一道原浆高度酒。
一回头,看到站在门口的林墨,王建军咧开大嘴,露出满口白牙。
把手里的提漏递给旁边的村民,大跨步地迎了上来。
“墨哥,您咋过来了!”王建军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
“这地方乱糟糟的,全是酒糟味,别给您熏着了。”
林墨捶了捶王建军的胸口。
“臭小子,少给我扯这些。”
把手里那个十斤装的空陶土酒坛递了过去。
“把我把这坛子打满。”
王建军一听,二话没说,双手接过酒坛子转身就往最里头跑。
“得嘞!您稍等!”
没过两分钟。
王建军抱着那个变得沉甸甸的酒坛子跑了回来。
坛子口用红布塞着一块硬木塞子,外头还细心地缠了一圈麻绳封死。
“墨哥,打满了!”
王建军双手托着酒坛递过去。
林墨单手接过,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重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在这看着,干活归干活,别仗着底子好就不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