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自光,尽数凝固在张山身上。
方才那句轻飘飘的诛杀之言,吓得院内人人魂不守舍。
下一秒,张山头颅后仰,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
“哈哈哈!”
笑声回荡在狭小院落,冲散此前凛冽的杀意,却让跪地的两人心头愈发没底。
张山垂眸,扫过匍匐在地的王都头,又看向瘫软一旁的张大户,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不过开个玩笑而已。”
“王都头这是作何,怎么直接跪下了?还有张员外,堂堂清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何故也这般狼狈?”
王都头后背冷汗直流,面色惨白。
他混迹县衙多年,见惯了人心险恶,最能分辨人话真假。
方才张山谈及杀人之时,语气平淡漠然,绝非随口恐吓。
方才的生机,不过是对方一念之间的施舍。
这人想杀他们,从头到尾都只在一念之间。
张山抬脚,缓步走到浑身发颤的张大户身前,伸手将其从地上搀扶起来。
绸缎衣衫之下,张大户身躯止不住战栗,双腿发软,若不是被人搀扶,转瞬便会再次瘫倒。
“对了,张员外。”张山放缓语速,笑意微凉,“你说把潘金莲嫁给武大,是不是也是开玩笑的??”
此话落下,张大户牙关打颤,喉咙发紧,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满是徨恐。
““是,就是开玩笑的,武大莫怪啊。”
武大站在一旁,连忙抬手连连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局促。
“无妨无妨,我并未放在心上。”
短短片刻,局势几经反转,院内紧绷的氛围骤然松弛,却又透着一股难言的别扭。
一旁的武松默默将一切尽收眼底,双拳悄然松开。
此刻的他,尚且不是日后那个鸳鸯楼嗜血成性、杀伐随心的血煞太岁。
如今的武二郎,空有一身冠绝清河县的拳脚,心性依旧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寻常青年,做不到视人命如草芥。
他侧过身子,凑近张山身侧,压低嗓音低声说道。
“哥哥,此地不宜久留,县城之内耳目众多,一旦拖延过久,恐滋生变量,我们尽早脱身为妙。”
张山微微颔首。
他原本只想帮武氏兄弟化解麻烦,小惩一番作恶的劣绅污吏即可,从未想过事情会被张大户逼到这般无法善了的地步。
此人贪婪阴毒,为一己私欲不择手段,勾结官府,罗织罪名,硬生生要将老实人逼入绝境,半分活路都不肯留下。
这般污浊世道,这般腌攒小人,最是让人恶心。
武大沉默伫立在院中,缓缓环视一圈这间居住数十年的小院。
斑驳土墙,老旧木门,墙角堆放的炊饼模具,处处都是熟悉的痕迹。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肩头颓然垂下,满心苦涩。
他不怨武松,也不怨出手相助的张山。
自始至终,错的都不是他们兄弟二人。
若是武松没有归来,他便会被强行逼迫迎娶潘金莲,往后日日被张大户拿捏,一辈子活在屈辱与算计之中,永无安生之日。
可如今挣脱了圈套,代价却是背井离乡,舍弃故土,从此漂泊无依。
横竖皆是绝境。
武大心底生出无尽感慨,生于这浑浊乱世,底层老实人想要安安分分活下去,当真太难。
他没有多馀家财需要收拾,屋内陈设简陋,皆是不值钱的破烂物件。
武大弯腰掀开面缸盖子,从里面摸出几贯零散铜钱,用粗布包裹妥当。
这几贯钱,便是他穷尽半生积攒的全部身家。
做完这些,他转头看向武松,嗓音沙哑。
“兄弟,过来,咱们给爹娘灵位磕个头。”
武大牵着武松,走到堂屋供桌之前。
兄弟二人并肩跪地,对着供奉的父母灵位,恭躬敬敬叩首三下。
礼毕,武大小心翼翼将灵位取下,妥善放进随身的粗布行囊之中。
故土难离,就算被迫远走他乡,也不能抛下父母。
一切收拾妥当,武氏兄弟转头望向张山,静待他的吩咐。
张山自光扫过院内众人,淡淡开口。
“走吧,王都头、张员外,劳烦二位亲自送我们一行人出城。”
王都头不敢有半句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应声。
而张大户早已被接连的惊吓折磨得浑身瘫软,双腿无力,压根无法自主行走。
两名梁山汉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骼膊,如同拖拽死物一般,将他带向院外。
众人刚要踏出大门,一道清脆娇柔的女声骤然从街边花轿之内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