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她搁下杯子,起身走向湖心凉亭。
赢璟初斜倚软榻,衣襟微敞,指间把玩一枚温润玉珏,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柳依雪莲步轻移,至他面前,盈盈一福。
“臣女拜见三殿下。殿下独坐清幽,怎不与诸位共赏良辰?”
“本王懒散惯了,好酒好肉尚且顾不过来,哪有闲情附庸风雅?”他懒懒抬眼,语气坦荡得近乎锋利。
柳依雪笑容一滞,指尖悄悄绞紧帕子——这哪是谦逊?分明是当面甩她一记耳光。
“皇弟。”一道阴沉嗓音劈开夜色。
柳依雪浑身一颤,膝盖发软,差点跪坐在地。
赢璟初抬眸,只见九皇子踏着碎月而来,眉宇间压着浓得化不开的戾气。
“您怎么来了?”
“本王为何来不得?”九皇子站定,袍角还沾着未干的泥点。
“西北瘟疫横行,百姓咳血咳得床板都染红了——您若不愿伸手,至少派几个懂医的去走个过场!”
赢璟初慢悠悠啜了口茶,抬眼扫他,眸底平静无波。
“该派谁去?”他舌尖抵了抵后槽牙,笑意浮在唇边,却未入眼底,“您说说,这西北上下,谁比您更懂‘救人’?”
赢璟初冷笑一声,唇角微掀,懒洋洋道:“这事,你还是去同皇嫂当面商量吧——本宫,概不插手。”
九皇子气得胸口发闷,眼前发黑,这小子果真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行!我这就去找娘,当面问皇后——她到底救不救百姓!”话音未落,他转身便走,袍角翻飞如刃。
才迈出去三步,身后忽地响起赢璟初的声音,清冷如霜,字字凿在青砖上。
“劝你,莫要真去。”那声音里裹着寒锋,听得人脊背一紧。
九皇子脚步骤然钉住,缓缓回头,正撞进赢璟初一双幽深似井的瞳子里——黑得不见底,却亮得瘆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压着嗓子,喉结微动。
“皇嫂的脾气,本宫比你清楚。”赢璟初嗓音低沉,像冰层下奔涌的暗流,“你若硬逼,她当场翻脸,绝不会留半分情面。”
九皇子心口猛跳几下,指尖悄悄攥紧——他确实忌惮皇后。
纵然她年华渐逝,可掌着十万虎贲,手握边关调兵虎符;真惹毛了,怕是前有狼后有虎,腹背皆危。
“皇兄……”柳依雪轻轻扯了扯他袖角,声音轻得象片羽毛。
九皇子深吸一口气,绷紧的下颌线松了松,转身大步离去。
柳依雪站在原地,迟疑片刻,终究没跟上去,只敛裙一笑,重新挽起笑意,继续与满堂宾客谈笑周旋。
柳府门外,一骑绝尘而至,骏马长嘶,铁蹄叩地如雷,震得整条街都嗡嗡作响,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张望。
马停在朱漆大门前,劲风卷起那人玄色披风与墨色长发,阳光一照,轮廓分明的侧脸泛着冷玉般的光,眉宇间傲气凛然,身姿挺拔如松,俊得令人摒息。
他翻身下马,缓步踱至柳府匾额之下,微微抬眼,唇角一勾,三分漫不经心,七分玩味难测。
守门侍卫早已齐刷刷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参见大皇子!”
九皇子颔首,步履沉稳踏进府门,直奔正厅。
一袭赤红锦袍随风轻扬,衬得他愈发妖冶慑人,周身似有暗火浮动,危险又灼目。
赢璟初斜倚在廊柱旁,黑眸微眯,薄唇抿成一线,凤眼里掠过一道锐利如刀的暗光。
众人哗啦跪倒一片,衣袍窸窣如秋叶坠地。
“都起吧。”九皇子抬手虚扶,目光扫过厅内,却没寻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头莫名一空。
“听闻今日是皇婶寿辰,本王特来贺喜——愿皇婶福泽绵长,松柏长青。”
柳氏忙迎上前,亲手引他入座,又命婢子奉上新焙的云雾茶。
九皇子略一点头,目光淡淡扫过柳氏,只道:“多谢。”
柳依雪垂手立在一旁,安静得如同一幅工笔画里淡描的影子。
他偏头看她一眼,语气平和却透着探询:“方才见你神色恍惚,可是遇上难处了?”
“回殿下,臣妾无事,只是……略觉乏闷罢了。”
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太亮、太静,象两口深潭,底下分明蛰伏着算计,仿佛每一道目光都在拆解她的退路。
赢璟初慢条斯理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嗓音清润:“你也别闲着,去帮着招呼贵客吧。”
柳依雪立刻应声,福了一礼,转身快步退出,裙裾轻摆,背影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这差事,绝非随意指派。